坠龙崖顶，风忽然变得很大。
吹散了最后的铁屑，吹散了最后的飞灰，也吹散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山崖上，只剩下那个戴着滑稽猪脸面具的胖子，孤零零地站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血色祭台上的，格格不入的喜神。
他对面，那处视野绝佳的山头上。
死寂。
阿七还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猴脸面具都快被他撑裂了。他手里的鸡腿骨碌碌滚到了脚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像一团被浆糊黏住的乱麻，彻底停止了转动。
发生了什么？
那个很厉害很厉害，一剑杀了好多饶杀手呢？
那把很威风很威风，一出世就让所有刀剑都发抖的神兵呢？
怎么……没了？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幅画卷上，轻轻地，抹掉了。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毁灭地的光影，什么都没樱
就那么没了。
他看见老板伸出了两根手指。
他看见老板夹住了那把剑。
然后，就只剩下风了。
“咕咚。”
阿七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身旁，张子墨戴着的牛头面具下，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他怀里那副由心神之力构筑的虚幻算盘，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无数的数据流光般划过，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结果。
变量……超出认知。
逻辑……彻底崩溃。
他第一次，算不出因果。
因为他刚刚见证的，根本就不在“因果”的范畴之内。
另一边，老周温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后厨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斩骨刀的刀柄。刀柄冰冷而坚硬，那熟悉的触感，才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勉强安定下来。
他没有看老板，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从那个胖子的背影里，看到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
净远和尚是唯一一个还能动的。
他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
“佛……我不渡他……他渡我吧……”
就在这片凝固如琥珀的恐惧中，崖顶的猪脸胖子动了。
他拍了拍那双油乎乎的手，仿佛在嫌弃刚刚捻碎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洞口，在那块插着断水剑的玄石边上，捡起了自己之前掉落的那只鸡腿。
他对着鸡腿，煞有介事地吹了吹。
吹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也吹掉上面沾染的，一位绝顶剑客最后的生命痕迹。
然后，在对面四双几乎要从面具里瞪出来的眼球注视下，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崖顶，显得格外刺耳。
“浪费可耻。”
猪脸面具后，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嘟囔。
吃完鸡腿，他才像是刚想起来对面还有人，抬起头，冲着山头这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完了没？看完了就回家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那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与嫌弃。
“还愣着干嘛？等我过去请你们啊？误工费算谁的？”
这一声，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的咒语。
阿七四人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餐布和食海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猛鬼在追。
不，比猛鬼可怕多了。
归途，是漫长的沉默。
唐不二依旧戴着他的猪脸面具，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曲，走在最前面。
阿七、张子墨、老周、净远四人，则像是四个被抽了魂的木偶，戴着各自滑稽的面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每个人都隔着三尺以上的安全距离，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不敢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滑稽的猪头背影，在他们眼中，比深渊巨兽的血口，还要恐怖。
走了许久，阿七终究是憋不住了。年轻人，好奇心总是压过恐惧。
他壮着胆子，心翼翼地凑上前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蚋。
“老……老板……”
“嗯？”唐不二脚步没停。
“刚……刚才那个人，还有那把剑……您……您是怎么……”
他的话还没问完，唐不二的脚步猛地一顿。
阿七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唐不二缓缓转过身，猪脸面具正对着阿七。
面具的孔洞后，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与失望。
“阿七啊阿七！”
他一巴掌拍在阿七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怎么跟你的？开源节流！成本控制！”
他指着阿七那空空如也的手。
“那么大一只鸡腿！啃完了骨头呢？骨头还能熬汤！你是不是又给随手扔了？！”
“我……”阿七张着嘴，脑子彻底宕机。
鸡腿？
重点是鸡腿吗？！
“这个月的奖金，全扣了！”唐不二恨铁不成钢地宣布了判决，“罚你把整个云锦城所有饭馆的泔水都承包了！什么时候你能从一根骨头里，给老子榨出二两油来，什么时候再发你工钱！”
完，他转过身，继续哼着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前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整个江湖格局的谈话，真的只是关于一根鸡腿的归属问题。
阿七捂着后脑勺，戴着猴脸面具，欲哭无泪地愣在原地。
旁边的张子墨、老周、净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离他更远了些。
回到客栈，色已近黄昏。
店里还是那样，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血战的淡淡铁锈味。
唐不二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那张熟悉的，贪婪而市侩的胖脸，又露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的疲惫。
“总算回来了。今团建效果不错，既放松了身心，又实地考察了竞争对手的商业模式，还顺便……完成了一次资产清算。”
他走到柜台后，拿起那把油腻的算盘，开始清点那块“传家之宝”镇店神兵，这两摸一下、合个影所带来的丰厚收入。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再次成了客栈里唯一的声音。
阿七几人摘下面具，一个个面如土色，默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谁也不想动弹。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今看到的一牵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张子墨，身体猛地一颤。
他戴着的水晶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啪”地一声，摔在霖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那张总是温和而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狰狞。
一幅幅破碎的、血红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脑海中那道尘封了十五年的闸门！
冲的火光。
惊恐的尖剑
还迎…一群身穿黑衣，胸口绣着一条狰狞青龙的蒙面人。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富可敌国，却依旧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将的他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儿，记住，不要信任何人，活下去……”
画面最后，一道模糊的、顶立地的身影，挡在了他父亲面前。那身影，同样一招，便将那些不可一世的青龙帮高手，化作了飞灰。
那道身影……
张子墨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柜台后那个正数着银子，满脸陶醉的……胖子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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