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城的长街，死寂得像一幅被撕碎后又拙劣拼凑起来的画。
风中，不再有神魔的气息，只剩下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万物凋零后的萧索。
机阁主齐玄帧，这位武林神话，正佝偻着腰，一下，一下，机械地挥动着扫帚。
他扫的不是垃圾。
是他的道心。
每一扫，他那百年铸就的骄傲、智慧、城府，便碎裂一分。
不远处，客栈的屋檐下，阿七、老周、张子墨、净远四人，如同四尊被雷劈过的木雕，聚在一起，眼神空洞。
阿七抱着他那把立下汗马功劳的铁锹，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刚才，他体内的六十年功力与身体彻底融合，境界一路飙升，他本该欣喜若狂。
可他现在只想回家种地。
张子墨扶着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那张足以让任何王朝的财政大臣都当场自尽的“物业催缴单”。
他怀里的算盘，从未如此沉重。
他算尽下账目，却发现自己，连给这家客栈当个“负资产”的资格，可能都不够。
老周木着脸，看着后厨那口正“咕噜咕噜”炖着“神明”的大铁锅，又看了看自己那把拍晕过梅花卫的锅铲。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这三十年的厨子，是不是当得太过于超纲了。
净远和尚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却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经文。
佛曰，不可。
可今发生的一切，是他妈的哪一尊佛能管得聊？
就在这片凝固如琥珀的绝望氛围中，“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唐不二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外面如同废墟的街道，和那个正在怀疑人生的扫地老头，眉头一皱。
“效率太低了！”
他走到齐玄帧面前，指着地上那滩“首席保洁”梅花坞之主，用一种极其嫌弃的口气道。
“这点活儿干到现在？”
“你看看这块，还有灰！那边，那块砖都没对齐！专业点行不行？”
“就你这工作态度，在我这儿，试用期都过不了！”
齐玄帧的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集体罢工。
唐不二压根没理他，而是意气风发地一拍手，对着自己那四个已经快要石化的员工，宣布道。
“好了！今的创收目标超额完成！本老板龙心大悦！”
“为了犒劳我自己，顺便考察一下竞争对手的经营模式，我决定，去揽香居坐坐！”
揽香居，云锦城最高档的青楼。
唐不二搓着手，脸上露出了那抹伙计们最熟悉的，猥琐中带着一丝精明的笑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顺便，给那两个新员工念念咱们的《员工手册》，尤其是关于‘996福报’和‘KpI考核’那几章，让他们提前感受一下有间客栈的企业文化。”
完，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施施然地朝着揽香居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那毁灭地的神罚，也没问那张催命符一样的催缴单。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商业纠纷。
长街之上，只剩下他的背影，和四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还能活多久”的员工。
良久。
阿七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颤抖着声音，看向张子墨。
“子……子墨，你算算，咱们现在跑路，成功率……有多高？”
张子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串肉眼无法捕捉的数据流。
他怀里的算盘，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不敢拨。
他怕一拨，就算出了他们四个被老板抓回来，炼成“永续债”的因果。
“不用算了。”
一直沉默的老周，忽然开口了。
他将身上那件沾满油烟的围裙解下，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厨房的门槛上。
然后，他转身，对着客栈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很标准。
像是，在跟自己的厨子生涯，做最后的告别。
“阿弥陀佛。”净远和尚也叹了口气，他将那把扫帚靠在墙边，双手合十。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四人对视一眼，从彼茨眼中，都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那不是背叛。
是求生。
下一刻，四道身影，化作四道流光，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与揽香居截然相反的四个方向，亡命飞奔！
速度之快，连齐玄帧都只看到几道残影。
史上最强清洁工，机阁主齐玄帧，呆呆地看着空无一饶客栈，又看了看远处揽香居的方向，一时间，竟有些同情那个胖子了。
……
一个时辰后。
月上柳梢头。
唐不二哼着曲，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心满意足地从揽香居晃了回来。
他心情很好，盘算着明就让新来的“厕所熏香”和“首席保洁”上岗，客栈的运营成本又能下降一大截。
他推开客栈虚掩的大门。
“我回来啦！老周，给老板下碗面，饿了！”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嗯？
唐不二愣了一下，走进院子。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血迹和腐蚀的坑洞，都被心地填平了。
那滩“首席保洁”也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印记。
齐玄帧，也不见了。
“阿七？子墨？净远？”
唐不二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依旧，无人应答。
他走到后厨，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冰冷，那口炖着“神明”的大铁锅，也不见了。
他走到柜台，张子墨的算盘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唐不二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张子墨那工整的字迹。
“老板，经计算，我们四饶薪资总和已严重超出云锦城同行业平均水平，属于不良资产。为优化客栈资产结构，我们决定，自请离职。勿念。”
唐不二捏着那张纸条，呆立在原地。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一片落叶，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这间空无一饶客栈。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起初，只是肩膀在微微抽动。
继而，是压抑的，如同兽般的呜咽。
最后。
“哇——！！！”
一声惊动地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心痛的哭嚎，冲破了云锦城的夜空。
“我的钱啊——！！！”
“我那价值连城的员工！我那会自己炖自己的储备粮！我那首席保洁！全跑了啊！！！”
“我的资产！我的流动资金！我的固定资产！都没了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远处的一座高楼屋顶上。
四道身影迎风而立，复杂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胖子。
阿七嘴角抽搐：“他……他哭得好伤心。”
张子墨扶着眼镜，冷静地分析：“老板在为不良资产的剥离而感到欣慰，这是喜悦的泪水，我们不宜打扰。”
老周从怀里，摸出了那口不知何时顺走的大铁锅。
净远和尚，则默默地从身后，将那滩昏迷不醒的“首席保洁”，放了下来。
四人看着地上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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