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
后院里，除了风声，便只剩下唐不二那中气十足的骂声在回荡。
“废物！饭桶！江湖败类！”
“加起来不到三百两，就敢学人家出来杀人越货？竹影楼的入职门槛现在这么低了吗？！”
唐不二叉着腰，对着三具凉透聊尸体，痛心疾首，仿佛他们不是死于非命，而是死于贫穷。
角落的阴影里，孟老先生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彻底麻木了。
他活了近百年，见过太多江湖仇杀，见过太多枭雄末路。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清点完战利品后，不是关心对方的来历和后续的报复，而是嫌弃对方的遗产太少，不够赔偿自家财产损失的。
这胖子，简直是江湖中的一股泥石流。
不。
是能让所有泥石流都改道的，叹息之墙。
“老板……”
阿七终于从“我一剑杀了一个一流高手”和“我被一个一流高手从上掉下来串在我剑上”的双重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姿势各异的尸体，声音发颤。
“这……这些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唐不二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回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阿七。
“当然是废物利用了。”
“废物利用？”
阿七一愣，没明白。
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精打细算的市侩笑容。
他掰着手指头，给在场唯一的活伙计，上起了生动的成本核算课。
“你看，他们死在这里，血流了一地，是不是把我的院子给弄脏了？”
“是……”
阿七下意识点头。
“院子脏了，是不是得打扫？打扫是不是要用水？是不是要费工夫？这算不算成本？”
“算……”
“打扫的人是你，你是不是我雇的伙计？你的时间，是不是就是我的钱？这算不算误工费？”
“算……”
“最关键的！”
唐不二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口井沿上带血的豁口，悲愤道：“我的井！前朝青石一体成型的井！被他撞坏了！这损失大不大？”
“大……”
阿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所以！”唐不二做出总结陈词，“他们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失，人却死了，赔不起钱。按照最古老的江湖规矩，父债子偿，人死……债不能消！”
“那该怎么办？”阿七彻底被绕晕了。
唐不二嘿嘿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让孟老先生都感到背脊发凉的寒意。
“还能怎么办？”
“埋了，当花肥。”
他指了指后院墙角那片藏。
“正好，明年开春，我准备种几垄青菜，正愁没好肥料。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省下的肥料钱，正好可以勉强抵扣一点点我的井的维修费。”
“一举两得，完美！”
当花肥……
这三个字，像三道雷，劈在阿七和孟老先生的灵盖上。
阿七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老……老板！这……这可是人啊！三条人命啊！怎么能当肥料……”
“人怎么了？”唐不二斜了他一眼，“人死了，不就是块肉吗？跟死聊猪，死聊狗，有什么区别？埋进土里，过个一年半载，不都一样是尘归尘，土归土？”
“你懂什么，这叫生态循环，取之于民，用之于地。”
“掌柜的，高见！”
一声充满顿悟与崇敬的赞叹，从旁边传来。
是张子墨。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手里拿着他那串刚修好的算盘，脸上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圣洁光辉。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
“我原先以为，‘礼’是棺椁，是仪式。”
“今日听掌柜一席话，方才顿悟！”
张子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向唐不二的眼神，狂热得像在朝圣。
“真正的‘礼’，是让其回归地，滋养万物，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其价值！”
“这三名杀手，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却能化作春泥，护得一方青菜，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掌柜您给予他们的，最后的‘度化’与慈悲啊！”
“杀人非为杀，是为生！是在阐述地间‘生死循环’的大道啊！”
阿七：“……”
他张着嘴，看着一脸狂热的张子墨，又看了看理所当然的唐不二，感觉自己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中间可能隔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唐不二瞥了张子墨一眼，哼了一声。
虽然没太听懂这秀才在掉什么书袋，但听起来像是在夸自己，心里舒坦了不少。
“算你还有点见识。”
唐不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脚踢在阿七的屁股上。
“还愣着干嘛！去！那边墙角有铁锹，挖坑！”
“挖得深一点，别让野狗给刨出来了，吓到隔壁王大妈，我可没钱赔她精神损失费。”
“这笔人工费，就从你欠我的三百三十三两……哦不，现在是五百三十三两八钱里，给你扣……五十文！”
“我……我不挖！”
阿七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喊道：“打死我也不挖！”
“不挖？”唐不二眼睛一眯，“也校那这‘尸体处理费’，一具尸体算你一百两，三具三百两，加上井的二百两，总共是五百两，再加上你欠的……一共是一千零三十三两八钱。”
“你挖，还是不挖？”
“……我挖。”
阿七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认命地，悲愤地，拿起墙角的铁锹，选了个离藏最远的地方，开始一下一下地，刨起坑来。
那动作，不像在挖坑，像在给自己挖坟。
“啧，没用的东西。”
唐不二嫌弃地咂咂嘴，正准备回屋继续研究怎么把那几把玄铁短刃卖个好价钱。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被阿七一剑穿心的杀手身上。
那杀手的手，还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紧紧攥着，似乎在死前想抓住什么。
“咦？”
唐不二走了过去，蹲下身，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店里藏私房钱。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那杀手僵硬的手指上用力一掰。
“啪嗒。”
一块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牌子，掉了出来。
牌子入手冰凉，上面只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竹”。
“什么破玩意儿，又不值钱。”
唐不二嫌弃地嘀咕了一句，正要扔掉。
“店家，可否让老朽……‘看’上一眼？”
孟老先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唐不二撇撇嘴，随手将那块竹牌扔了过去。
孟老先生精准地接住，用布满老茧的指腹，在那块牌子上，仔仔细细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店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竹影楼的‘青竹牌’，是派发给楼里最底层的外围杀手，执行一些探路和传递消息任务时用的。”
“哦，所以呢？”唐不-二一脸不耐烦，心想这玩意儿果然不值钱。
“戮影，是竹影楼‘三影’之一，是核心杀手，他用的，应该是‘紫金竹令’。”
孟老先生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张蒙着黑布的脸，转向了院子里那三具尸体。
“一个核心杀手，带着两个一流好手，却执行着需要‘青竹牌’的底层任务……”
“这明。”
“他们今晚的目标，根本就不止我一个。”
“刺杀我，或许只是顺手而为。”
“他们的真正任务，恐怕……与这云锦城中的某件大事有关。”
孟老先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不二掏耳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门口那块用来当门挡的“工之心”，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会耽误他赚钱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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