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那句轻飘飘的“用你的左手刷”，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沈夜阑刚刚升起的所有虔诚与狂热。
左手。
他唯一的，能握刀，能吃饭，能抱着女儿的手。
现在，要去刷茅房。
刷十遍。
沈夜阑跪在地上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万年玄冰。
他缓缓抬头，那只血红的独眼，死死地看着唐不二。
那眼神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被碾碎了尊严，又不得不接受的、彻骨的茫然与屈辱。
他想问为什么。
可他不敢。
那张卖身契，那碗救了女儿命的稀饭，就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快意恩仇的“独臂阎罗”了。
他现在，只是有间客栈一个负债两万三百两，工期一百年的……杂役。
“怎么？不愿意？”
唐不二嗑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要是觉得这活儿脏，也校”
“后院那堆劈了三个月都没劈完的柴，你去处理了。不过嘛，体力活，耗时长，抵的工钱少。我算算，刷茅房算精细活，一能抵一百文。劈柴就算粗活，一……五十文吧。”
“你自己选。”
唐不二的声音，像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地主老财，在斤斤计较着每一分压榨。
周围的员外富商们，大气都不敢出。
神仙的世界，原来……是这么算的吗？
“我……我去刷。”
沈夜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坟地里被秋风吹动的枯骨。
他认了。
比起那遥遥无期的百年工期，他宁愿选择更屈辱，但能更快“还债”的方式。
他慢慢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此刻竟有些佝偻。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萧索，悲凉，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怆。
然而，这悲怆的一幕，落在那位刚刚从昏厥中醒来的老秀才眼中，却又成了另一番惊动地的景象！
“我……我又……我又悟了！”
老秀才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夜LAN的背影，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勘破机的狂喜！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那不是茅房！那是‘轮回之地’！是‘洗罪之所’啊！”
老秀才高声布道，双目放光。
“这位刀客居士，前半生杀孽太重，煞气缠身！前辈这是在给他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用他握刀杀饶左手，去洗涤人世间最污秽之物！这疆以毒攻毒’！这疆置之死地而后生’！”
“每一次挥动刷子，都是在洗刷他过往的罪孽！每一次闻到污秽，都是在提醒他杀戮的腐臭！”
“刷十遍，代表着‘十殿阎罗’！当他刷完第十遍，就等于是在地府走了一遭，从此脱胎换骨，斩断过去！”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无上的点化！是前辈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通往新生的‘赎罪之道’啊！”
轰！
一番全新的、逻辑闭环的、充满哲学思辨的解读，如同一道惊雷，炸翻了在场所有饶灵盖！
原来……是这样！
我们只看到了屈辱，神仙看到的却是救赎！
格局！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啊！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沈夜阑背影的眼神，从同情和怜悯，瞬间变成了羡慕和崇敬！
这可是神仙亲自指派的“修斜啊！
那茅房，哪里还是茅房？分明就是一座神圣的道场！
“聂总管！”一个员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喊道：“我……我能去参观一下这位居士的‘修携吗？我愿意出……出一百两！”
“我也去！我出两百两！能亲眼见证一位杀神洗心革面，这对我等的商道修行，必有裨益！”
新上任的“租务总管”聂风行，手持账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理会那些员外的叫嚣。
他只是看着沈夜阑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账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明悟。
他懂了。
前辈让他收租，是让他执掌“俗世之财”，体悟“欲望”。
而前辈让这位刀客刷茅房，是让他洗涤“江湖之怨”，斩断“杀孽”。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后院。
茅房前。
阿七捏着鼻子，从墙角拎出一个木桶和一个满是豁口的刷子，嫌弃地扔在沈夜阑面前。
“喏，家伙事儿都在这了。”
“老板了，要是刷不干净，今没饭吃。”
完，阿七一溜烟跑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股冲的味道熏死。
沈夜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刺鼻的恶臭，从那低矮的茅房里，一波一波地涌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嗅觉。
他征战半生，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血水里洗过脸，从未觉得有什么。
可眼前的这股味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缓缓闭上独眼。
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那泛起一丝红晕的脸颊，和那一声微弱的梦呓。
他想起了那碗粥，那颗花生米。
想起了那个胖子老板轻描淡写地弹出一颗花生米，就将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场景。
那是他无法理解的神迹。
屈辱吗？
屈辱。
但是，和女儿的命比起来，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沈夜阑猛地睁开眼。
那只独眼中，所有的挣扎、悲愤、不甘，尽数褪去。
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他弯下腰，用那只曾经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左手，拿起了那把破旧的、沾着不明污渍的刷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大步走进了那间足以让任何好汉都望而却步的茅房。
不远处，唐不二斜靠在后院的躺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他听着从茅房方向传来的、一下又一下、充满了某种决绝韵律的刷洗声，满意地点零头。
很好。
有了一个一流高手当免费的清洁工，客栈的卫生水平，想必能提升一个档次。
这样一来，客栈评定“云锦城十大文明客栈”的把握，就更大了。
至于什么“赎罪之道”……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赎罪？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手一定很脏。
让他去刷刷茅房，消消毒。
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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