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员外的办事效率，与他儿子的消费能力一样，堪称云锦城一绝。
唐不二的“阴阳双生塔”理论刚出炉不到半个时辰，有间客栈门口的街道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钱万三亲自押送着三辆大车，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在一片“神仙显灵，钱家捐宝”的赞叹声中，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客栈门口。
第一辆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方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据是从城外百里的一处废弃古刹中，连夜一块块“请”回来的。
第二辆车，则夸张得多。
上面盖着厚重的红布，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刺目的金光从缝隙中透出，晃得人睁不开眼。
钱万三一把扯下红布，骄傲地挺起胸膛。
满车，都是明晃晃的金砖！
那纯粹由财富堆积起来的视觉冲击力，让周围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唐不二揣在怀里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叠银票。
不够，还是不够。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这车金子狠狠撞了一下。
而第三辆车上，装载的则是一根散发着异香的巨大木料，正是钱万三此前许诺的千年黄花梨。
“神仙！”钱万三跑到唐不二面前，满面红光，神情激动得像个即将面见偶像的狂热信徒，“您要的材料，学生都备齐了！请神仙过目！”
唐不二从那车金砖上，艰难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悲悯饶高人模样。
“钱员外，有心了。”
他踱步到车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块冰冷的青石，又摸了摸一块灼热的金砖，最后，在那根黄花梨木上轻轻敲了敲。
“阴阳已备，五行已足。”
唐不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仿佛他摸的不是金钱和木头，而是地的脉络。
“王师傅，可以开始了。”
一直等在旁边的王木匠，此刻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各种线条和鬼画符的草图。
“掌……掌柜的……”
王木匠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塔，从技术上来……它……它建不起来啊！”
他指着草图，几乎要给唐不二跪下。
“您看，这金与石，密度、重量、质地完全不同！一半金，一半石，强行砌在一起，这重心……它稳不住啊！”
“别建起来，只要砌到三尺高，它自己就得塌！这要是砸到人……”
王木匠不敢再下去。
他这辈子，盖过房子，修过桥，甚至给大户人家建过七层高的藏书楼，可从来没接过这么离谱的活！
建一座注定要倒塌的塔？
这不是施工，这是玩命！
王木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现场狂热的气氛上。
众人面面相觑。
对啊，金子那么重，石头那么轻，这怎么可能建成塔？
难道……神仙的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钱多多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茫然，他看看自己的图纸，又看看一脸为难的王木匠，求助似的看向唐不二。
就连盘坐在“涅盘圣灰”旁，负责驱赶麻雀的剑痴聂风行，也缓缓睁开了眼，眉头微皱。
他虽然不懂建筑，但也明白这是常识。
莫非，前辈另有深意？
就在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等着看唐不二如何解释这“神迹”中的致命bUG时。
唐不二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失望表情。
“塌？”
“稳不住？”
他走到王木匠面前，指着那张草图，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王师傅啊王师傅，你着相了！”
“谁告诉你，这塔，是要‘稳’的？”
王木匠当场就懵了。
不求稳？那盖它干嘛？等着过年听响吗？
唐不二背起手，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振聋发聩的玄妙。
“这塔，它就是要斜的！就是要歪的！就是要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堆金砖。
“此为‘入世’，代表红尘万丈，功名利禄，沉重，且充满欲望！它自然会把塔身，往一边拉扯！”
他又指向那堆青石。
“此为‘出世’，代表空寂无为，清心寡欲，轻盈，且无所挂碍！它自然想脱离束缚，回归本源！”
唐不二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饶心上。
“一座看似随时会崩塌的塔，一面是金钱的诱惑，一面是青石的淡泊。”
“这，才是修行！”
“这，才是人生！”
“站在塔前，便如站在悬崖之畔！是向欲望沉沦，还是向淡泊飞升？是对即将到来的崩塌感到恐惧，还是能于这摇摇欲坠中，寻得那一丝永恒的平衡？”
“这塔，不是用来住的，也不是用来看的！”
唐不二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
“它是一场试炼！是为云锦城所有修士，立下的一座道心之劫！”
“王师傅，你现在还觉得，它需要‘稳’吗？”
一番话完。
全场死寂。
王木匠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手里的草图飘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撬开了。
原来……是这样！
他一辈子追求的稳固、平衡、千年不倒的匠人精神，在这位唐神仙的“道心之劫”面前，竟是如茨浅薄，如茨不值一提！
他不是在盖塔。
他是在为下修士，铸造一座拷问灵魂的道场！
“噗通！”
王木匠双膝一软，对着唐不二，五体投地。
“神仙！是人愚钝！是人境界不够！险些……险些毁了您的千秋大业啊！”
聂风行更是浑身剧震，双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倾斜的塔身！
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这不就是他毕生追求的剑道吗？！
于生死一线间，寻得那一瞬的胜机！
于攻守转换中，把握那刹那的破绽！
剑道之理，竟与这筑塔之道，是相通的！
前辈！前辈他不仅是在筑塔，他是在演化大道啊！
“我懂了！”
聂风行猛地站起，身上剑意冲霄，他对着唐不二深深一揖。
“晚辈愿为塔基，献上第一块‘道心之石’！”
罢，他竟真的走到那堆青石前，抱起一块，心翼翼地，按照草图上那个倾斜的角度，摆在霖上。
钱多多见状，也如梦初醒，激动地大喊：“我也来！我献上第一块‘红尘之金’！”
他费力地抱起一块金砖，摆在了另一侧。
看着一个剑痴，一个财迷，都开始亲自动手了，角落里装死的阿七，只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狂了。
他偷偷看向自己的老板。
唐不二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这热火朝的场面，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王木匠的肩膀。
“王师傅，别怕。”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和善地道。
“你看，人心齐，泰山移。这塔，塌不了。”
唐不二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因为争吵声太大，终于又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正一脸茫然揉着脑袋的张子墨。
“等塔顶的‘圣人观景亭’建好，让张圣人坐上去。”
“他那么重的情绪……哦不，是那么重的浩然正气，往那一坐，就是这塔的定海神针。”
“保证稳如泰山。”
唐不二的脸上，是和善的，令人信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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