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大堂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只半旧的钱袋，就那么随意地搁在柜台上，鼓鼓囊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分量。
阿七的嘴巴张成了个“o”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二百两，他活了这么大，别见了，就是做梦都不敢梦见这么大一笔钱。这得去乱葬岗吹多少年的冷风才能攒够？
张子墨还坐在那临时的讲台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史记》列传……都听一遍……”
他想的不是那二百两银子，而是那位公子的话。那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许多里，他都能有这样一位知音，听他讲那些被埋在故纸堆里的风骨与悲欢。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比任何金银都更能让他心潮澎湃。
唐不二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饿虎扑食般冲过去，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油光锃亮的衣衫，清了清嗓子，迈着一种四平八稳的、仿佛要去参加祭典的步子，缓缓踱到柜台前。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两次，最后才用两根手指，心翼翼地捏住钱袋的系绳，轻轻一提。
“嘶——”
钱袋入手那沉甸甸的坠感，让他舒服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立刻解开，而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用手掌反复掂量，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重量。他脸上的肥肉幸福地颤抖着，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咳，都愣着干什么？”他把钱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张子墨身上，那眼神，热烈得能把人烫伤。
“秀才！不，张先生！”唐不二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情，“您辛苦了，辛苦了！今日讲得是真好，真真是字字珠玑，闻之令却气回肠啊！”
他快步走到张子墨身边，殷勤地捶着他的背，力道却没掌握好，捶得张子墨一阵猛咳。“来来来，快坐，喝口水润润嗓子。阿七！死哪去了？还不快给张先生沏一壶上好的‘忘忧泉’！记我账上！”
阿七一个激灵，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唐不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妖怪。白开水卖三两，请客倒挺大方。他一边腹诽，一边还是屁颠屁颠地跑去烧水了。
“掌柜的……”张子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不自在。
“哎，还叫什么掌柜的？见外了不是？”唐不二一屁股挤开阿七刚搬来的凳子，自己坐到张子墨旁边，勾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得发颤，“张先生，咱们发了！你就是咱们有间客栈的财神爷，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一边，一边解开钱袋，将那白花花的银锭倒在桌子上，发出“哗啦啦”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音，比任何仙乐都让唐不二沉醉。他像个守财奴一样，用手将银子拢成一堆，脸上露出痴汉般的笑容。
晚饭时分，有间客栈的伙食标准实现了历史性的飞跃。
桌子中央，破荒地摆上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软糯弹牙，酱红色的汤汁包裹着每一块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是老周的拿手绝活，轻易不做。
“吃，都吃！放开了吃！”唐不二亲自给每个人夹了一大块肉，脸上洋溢着慷慨的光辉，“今儿高兴！咱们客栈，从此就要走上康庄大道了！”
阿七埋头在碗里，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掌柜的，今这肉……是不是也得记账啊？一块肉算几文？”
唐不二眼睛一瞪：“胡！这是庆功宴！庆贺咱们客栈的‘首席书先生’张子墨先生，首战告捷，一炮而红！”
他郑重其事地举起自己的酒碗——里面是寡淡的米酒，但这不妨碍他营造出一种隆重的气氛。
“来，我提议，为了咱们客栈未来的宏图大业，为了张先生这支‘锦城第一笔’，干了！”
张子墨端着饭碗，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哭笑不得。他那点因寻得知音而生的清高与感动，在这盆红烧肉和唐不二的满口生意经面前，显得格外不接地气。
酒过三巡（其实就是一碗米酒喝了三口），唐不二擦了擦油嘴，进入了正题。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价目表的纸，又摸出一支笔，在上面郑重地添了几笔。
“张先生，经过今的实践检验，我发现咱们之前的定价策略还是太保守了。”唐不二指着那张纸，神情严肃得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从明起，您的束修，得涨价！”
“什么？”张子墨一愣。
“你听我。”唐不二摆出一副商业奇才的架势，“那位公子，非同一般，他要的不是热闹，是意境，是共鸣！你今把人家都给讲哭了，这是什么？这是最高境界的情感互动！所以，‘催泪大戏’，不能只加十两，得翻倍！听哭一次，加二十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今公子预付了十日的束修，共二百两，平均一二十两。这是基础价！咱们不能自降身价。所以，明日起，书的底价，就是二十两。在此基础上，再加‘情感附加费’！”
阿七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掰着指头算：“那要是把贵客听得哭，一不就四十两了？十……我的！”
“格局了！”唐不二拍了拍桌子，“十之后呢？等‘锦城一支笔’的名号传出去，想来听书的人，不得从咱们客栈门口排到城门口去？到时候，别四十两，四百两都有人抢着听！”
张子墨听着他这番宏伟蓝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掌柜的，我讲书，是为求一知音，非是为谋利……”
“哎，知音和银子，不冲突嘛！”唐不二笑呵呵地打断他，“你想想，你讲得越好，知音越是感动，赏钱就越多。赏钱越多，咱们客栈的日子就越好过，你也能安安心心地研究学问，不用再去捡那些破烂了。这是个良性循环，懂不懂？”
他着，话锋一转，看向那堆银子：“当然了，这二百两，是贵客预付给咱们客栈的‘项目启动资金’。作为客栈的东家和你的……经纪人，这笔钱理应由我来统一管理和规划。”
他将银子重新装回钱袋，系得死死的。“你之前欠我的二十五两，咱们也得重新算算。考虑到你现在是我们客栈的核心资产，那笔债，可以先挂着。咱们来谈谈你的分成问题。”
“分成？”张子墨和阿七异口同声。
“对，分成。”唐不二点点头，伸出三根油腻腻的手指，“三七开。你三，我七。”
“凭什么！”阿七第一个跳了起来，“书是张先生讲的，凭什么你拿大头！”
“凭什么？”唐不二理直气壮，“凭这客栈是我开的，桌子是我擦的，这个书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我是出品人，是总策划！我拿七成，多吗？我还得给老周发工钱，养着你这个一只值十文钱的便宜书童，我容易吗我？”
张子墨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引经据典地斥责他无耻，唐不二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秀才啊，账不是这么算的。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还在为三十两银子发愁呢。是我，慧眼识珠，发掘了你的才华，给了你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我这是你的伯乐啊！”
他指了指阿七：“还有你，要不是我给你这个‘首席书童’的职位，你现在还在乱葬岗跟孤魂野鬼抢地盘呢。我这是在做慈善，是在提携后进！”
这番歪理，得张子墨和阿七哑口无言。
最后，唐不二做出“巨大让步”，宣布将阿七的日薪从十文提升到二十文，并承诺，只要客栈生意好，年底会给所有人发“红包”。至于张子墨的三成，则先用来抵扣他那“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一场分赃大会，在唐不二的绝对控场下，以他的完胜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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