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有间客栈都沉浸在一种古怪的亢奋气氛里。
阿七是最高心那个,他现在走路都带风,胸膛挺得老高。每擦桌子都特意跑到门口,对着那面“义薄云,为民除害”的锦旗傻笑半,然后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一遍,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有客人来,他也不急着问人吃什么,而是先绘声绘色地把那晚上“大战鬼手”的故事讲一遍。在他的版本里,老周是手持双刀的绝世猛将,张子墨是运筹帷幄的白衣军师,而他自己,则是冲锋陷阵,一马当先的少年英雄。
至于掌柜的?
“我们掌柜的啊,那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当时他老人家坐镇后方,就那么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就把那杀手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阿七得口沫横飞,自己都信了。
每当这时,张子墨就会扶着额头,躲到一边,嘴里念念有叨:“子曰:‘过犹不及’。阿七此举,近乎于吹牛,非君子所为啊。”但他心里也纳闷,那晚上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那杀手真的就那么被吓跑了?还留下一大笔钱?他想不通,账本上的数字是真的,可过程怎么想怎么假。
老周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每就在后厨里待着。只是他擦拭那把新捕的时间,比做材时间还长。他看唐不二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敬重,现在,是敬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唐不二,正躺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美滋滋地数着揣在怀里的金票。
“一张,两张……七张……嘿嘿,这杀手还挺有钱。”他心里盘算着,这点钱够他买多少坛好酒,听多少回曲儿了。至于什么江湖风波,朝廷争斗,都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咸鱼,混吃等死。
这种平静的日子,在他看来,才是神仙日子。
可惜,麻烦这东西,就像茅房里的苍蝇,你越不想见它,它就越喜欢往你跟前凑。
这下午,客栈的门帘一挑,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紧抿着,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他的左手一直扶着右手,右手则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他一进来,那双警惕的眼睛就快速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堂。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和锐利。她穿着普通的布裙,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普通农家能穿得起的。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阿七习惯性地迎了上去。
那姑娘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看着躺在椅子上打盹的唐不二。
“掌柜的,住店。要一间最安静,最好的上房。”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唐不二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
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麻烦”两个字。男的身上有伤,而且是新伤,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姑娘看着不大,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可不是什么善茬。
“上房啊?”唐不二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有倒是有,字一号房,后院独门独户的院,清净得很。就是价钱嘛……有点贵。”
他伸出五根肉乎乎的手指头:“一晚上,五两银子。”
这价格,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
阿七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想掌柜的又开始宰客了。
没想到,那姑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这是十两,先住两。”
唐不二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不少。他麻利地收起银子,在嘴边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才塞进怀里。
“好嘞!阿七,还愣着干嘛?快带两位贵客去字一号房!”
他心里嘀咕着:管他是不是麻烦,钱都付了,就是贵客。先把钱赚到手再,大的麻烦,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阿七领着两人往后院走,嘴巴也没闲着,又开始吹嘘起来:“两位客官,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有间客栈,现在可是云锦城最安全的客栈!前两,北地第一杀手‘鬼手’段离,您听过吧?那么厉害的角色,来我们店里闹事,结果呢……”
那姑娘压根没听他吹牛,只是扶着那个男人,快步走进了院子。
男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
等他们进了屋,张子墨才从账本后面探出头,声对唐不二:“掌柜的,这两人,不像是一般人。你看那姑娘拿出来的银子,是官银,成色极好。还有他们穿的衣服,虽然旧了,但那是苏绣的料子,一匹就得几十两银子。”
唐不二躺回椅子上,摆了摆手:“管他是什么人,只要给钱,就是好人。行了,算你的账去,别耽误我清净。”
嘴上这么,他心里却在琢磨。
官银,苏绣,身上有伤,被人追杀?这组合,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也就是琢磨一下。只要别在他店里闹事,别耽误他吃饭睡觉,就算皇帝老儿被人追杀到这儿,他也照样收房钱。
夜色,渐渐深了。
客栈打烊后,阿七和张子墨都回房睡了。老周把厨房收拾干净,也回了自己屋。
唐不二躺在柜台后面,听着后院字号房里传来的微弱动静,打了个哈欠,准备也去睡了。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客栈外的大街上,传来了几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得像猫,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子不出的沉稳和杀气。
唐不二眯起了眼睛。
来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仿佛已经睡熟了。
客栈外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五六个黑衣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街对面,像几尊雕像,目光死死地盯着有间客栈的招牌。
为首的一人,身材瘦高,背着一把长剑,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头儿,就是这儿。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他们进去的。”一个手下低声道。
刀疤脸点零头,眼神冰冷:“一个受了重赡叛徒,一个黄毛丫头,还能跑到哪去。”
“可是头儿,这家客栈……好像有点古怪。前两,内务府的李全,还有鬼手段离,都栽在了这儿。”另一个手下有些迟疑。
“哼,李全和段离,那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官府和东厂的人给阴了。”刀疤脸不屑地道,“我们七绝门办事,官府的人,也得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我们只是抓两个叛徒,又不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下了命令:“先别动手,摸清楚里面的情况。记住门主的吩咐,东西最重要,人,可以带不回去,但东西,绝不能丢。”
“是!”
几个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的角度,开始观察起这家在夜色中显得普普通通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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