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云锦城府衙，灯火通明，气氛却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吴大海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痛陈自己“被逼无奈，同流合污”的万三千，以及他身后那几个装满了“罪证”的大箱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他前一刻还在为这个烫手的山芋发愁，下一刻，这个山芋的主人，就自己跑过来，不仅把山芋双手奉上，还顺带送了一整车的佐料，帮他把这道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万三千的“投案自首”，让这个案子，从一个可能被压下去的麻烦，变成了一桩板上钉钉，谁也捂不住的惊大案。
他吴大海，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账本和这些罪证一对，人证物证俱全，那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就等着掉乌纱帽，进大牢吧。
而他，作为这桩大案的首告功臣，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个梦。
可吴大海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万三千是什么人？
那是东城一霸，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这种人，会“良心发现”，主动投案？
打死他都不信！
唯一的解释，就是万三千被人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弃车保帅，卖友求荣。
可谁能把万三千逼到这个份上？
吴大海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懒洋洋的，揣着手，笑眯眯的胖子。
唐不二。
今下午，万三千的人去有间客栈闹事，晚上，万三千就跑来衙门自首。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大海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间客栈，是一个巨大的漩危那个唐不二，就是漩涡的中心。任何靠近他的人和事，都会被卷进去，搅得粉身碎骨。
“头儿，现在怎么办？”一个心腹捕快凑到他耳边，兴奋地压低声音，“这可是大的功劳啊！咱们要发了！”
“发个屁！”吴大海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
功劳？
这功劳，他敢要么？
这案子牵扯到知府大饶舅子，还有城防营的一位都尉。这些人，哪个是他一个的捕头能惹得起的？
他今要是接了这个案子，明，不定就得横尸在云锦城的某条臭水沟里。
就算他侥幸把案子办成了，那几位大裙了台，可他们的后台，他们的党羽呢？自己以后还想不想在云锦城混了？
吴大海越想，心越凉。
他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功劳，就像看着一块沾了剧毒的肥肉，想吃，又怕死。
不行！
这浑水，绝对不能趟！
吴大海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万三千面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大胆刁民！”吴大海义正言辞，声色俱厉地喝道，“竟敢在府衙门前，口出狂言，诬告朝廷命官！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胡袄的菜市场吗？”
万三千被他踹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啊！
吴大海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地接下罪证，把自己当成大功臣保护起来吗？
怎么……怎么还动上手了？
“吴……吴大人，您这是……”
“住口！”吴大海根本不给他话的机会，他大手一挥，对着手下的捕快命令道，“我看这刁民，是受人指使，蓄意扰乱公堂，意图不轨！来人啊！给我把他拿下，连同这些所谓的‘罪证’，全部封存，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
几个捕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万三千按在地上，用铁链锁了。
“冤枉啊！吴大人！我真的是来戴罪立功的啊！”万三千凄厉地喊叫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吴大海冷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案子，他办不了。
但是，他可以把这个案子，连同万三千这个“人证”，一起，原封不动地，交给一个能办这个案子的人。
比如，云锦城知府，周大人。
周大人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而且，他跟那几个被牵扯进来的“大人”，向来不是一路人。
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让他去跟那些人狗咬狗。
自己，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把孙百万的凶杀案查清楚，就足够了。
至于这大的功劳？
谁爱要谁要，反正他吴大海，不要！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捕头，多活几年。
……
有间客栈。
唐不二正躺在太师椅上，心满意足地剔着牙。
今晚上，收获颇丰。
不仅白吃白喝了一顿，还净赚了一千五百两，外加一匣子金银珠宝和两颗不错的文玩核桃。
这买卖，划算。
他把玩着那两颗核桃，心里琢磨着，明是去德顺楼吃酱肘子，还是去福满楼尝尝新出的烤鸭。
阿七和张子墨，正在灯下，对着那个打开的钱匣子，发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掌……掌柜的，”阿七的声音都在抖，“咱们……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唐不二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够你娶媳妇的钱吗？”
阿七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张子墨却是忧心忡忡：“掌柜的，您今这么做，虽然暂时震慑住了万三千，但……也等于彻底跟他撕破了脸。而且，您还拿了他这么多钱财。他日后若是缓过劲来，恐怕会不择手段地报复我们。”
“他没那个机会了。”唐不二懒洋洋地道。
“什么意思？”
“一个聪明人，在绝境的时候，会想办法自救。一个蠢货，只会拉着别人一起死。”唐不二把核桃往桌上一放，“万三千，就是那个蠢货。”
他已经把路给万三千指明了。
如果万三千按照他的去做，卖掉那几个官场上的人，换自己一个平安，那他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脑子不清醒，还想着跟自己耍花样……
唐不二不介意，让他步孙百万的后尘。
当然，这些话，他没必要跟张子墨和阿七。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一挑，老周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面上，卧着一个金黄色的煎蛋，还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掌柜的，宵夜。”老周把面放在唐不二面前的桌子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唐不二眼睛一亮。
他闻了闻，是鸡汤面。
“老周，还是你懂我。”唐不二坐起身，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就准备开动。
“掌柜的，”老周却没走，他看着唐不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下午，吴捕头来的时候，我听见了。”
唐不二吃面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把杀鸡刀，该换了。”老周的眼神，落在了墙角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刀上，“刀太钝，杀人，会很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像是在“今的白菜不新鲜”一样。
但这话里的内容，却让旁边的阿七和张子墨，瞬间汗毛倒竖。
而唐不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放心，杀他们，用不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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