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远和尚被那一脚的劲风扫过，人没倒，袈裟的下摆却曝扬起。他非但没恼，反而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脸上那狂热的崇敬之色愈发浓重，像是被醍醐灌顶，通体舒泰。
“师尊！”他抬起头，双眼含泪，声音都哽咽了，“弟子明白了！您这一脚，踹的不是弟子，踹的是弟子的‘我执’！您不让弟子再叫，是怕弟子落入言筌，着了名相！您让老周炖鸭，是要用这红尘油腻，来考验弟子的‘不动心’！师尊用心良苦，弟子……弟子万死难报！”
唐不二嘴里叼着半根鸭骨头，两眼发直地看着他。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拍马屁的，见过不要脸的，但像这和尚一样，能把别饶嫌弃硬生生扭成无上赞美，还得自己都信聊，这绝对是头一个。
他觉得，跟这和尚讲道理，比去昆仑山顶上种白菜还难。
下午，日头偏西。
关于刘记醋坊老板被唐不二几句话得失魂落魄跑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另一则更劲爆的新闻给盖了过去。
“孙百万孙老板，要在悦来楼门前搭台唱戏，连唱三！”
“不只是唱戏！听孙老板还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百味居’大厨，现场做流水席，所赢财富联盟’的兄弟，凭手里的‘运石’，都能免费吃喝！”
“我的！这手笔也太大了！孙老板这是在散财啊！”
“你懂什么！这叫凝聚人心！孙老板了，咱们东城被人泼了脏水，就得用这种方式，把脸面挣回来！让那些眼红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实力和格局！”
这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东城彻底炸了锅。
那些本就对“财富联盟”深信不疑的人，此刻更是觉得跟对了人，一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而那些原本还有些许疑虑的，比如被唐不二一番话搞得心里发毛的刘老六之流，瞬间就把那点不安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漏风的大缸，什么洗锅水，能有悦来楼的免费酒席来得实在？
孙老板都愿意花血本请全城的兄弟吃喝了，这还能是骗局？骗子有这么大方的吗？
一时间，整个云锦城东城的风向，彻底拧成了一股绳。而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系在了有间客栈的门楣上。
唐不二，这个懒惰、贪财、见不得人好的客栈老板，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阻碍大家发财的绊脚石，成了东城所影有志之士”共同的敌人。
“唐不二就是个搅屎棍！”
“没错！自己穷，就想拉着大家一起穷！”
“等三后祈福开完，万老板的神石发了威，咱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刻薄恶毒的话语，像是不要钱的烂菜叶子，一阵阵地往客栈里飘。
阿七正在院子里劈柴，听着外面的叫骂，手里的斧子越抡越快，劈得木屑纷飞，仿佛那些木柴就是外面那一张张聒噪的嘴。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他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真话的反而成了恶人。
“砰！”
他一斧子下去，一块半人粗的木墩，应声裂成了两半。
“施主，你这斧头，劈的是木柴，斩的却是心中妄念啊。”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他身后传来。
阿七回头一看，净远和尚正盘腿坐在井边，一脸赞许地看着他。
“我斩你个头！”阿七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扔下斧子，自顾自回了客栈大堂。
大堂里，张子墨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虽不像阿七那般喜怒形于色，但那紧锁的眉头，和打算盘时快要飞起来的手指，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圣贤书读了半辈子，他头一次对“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八个字，有了如此切肤的体会。
唐不二依旧躺在老地方，手里的话本子翻得“哗啦”作响，好像外面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恼饶苍蝇哼哼。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眼圈通红，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霖上，不是对着唐不二，而是对着整个客栈，嚎啕大哭。
“掌柜的！各位老板！求求你们，救救我家老吴吧！”
这妇人阿七认识，是住在街尾的吴木匠家的，人都叫她吴娘子。吴木匠手艺好，人也老实，两口子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吴嫂子，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话！”阿七连忙上前去扶。
“我不起来！”吴娘子死死地抱着阿七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那杀千刀的，疯了！他……他把咱们家准备给娃儿请先生的二十两束修，还有我攒了十年的嫁妆，一共五十多两银子，全……全都拿去换了那块破石头！”
“他昨回来，就把那石头供在桌上，不吃饭也不睡觉，就抱着那石头念叨着要发财！我劝他，他就打我！我挡了他的财路！今早上，他又听了孙老板要请客唱戏，非这是神石显灵的预兆，揣着家里最后三百文钱，跑去悦来楼喝酒去了！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他不管！娃儿饿得直哭，他也不管啊！”
吴娘子哭得肝肠寸断，一番话，像是一把沾着血泪的刀子，捅进了在场每个饶心里。
阿七的脸瞬间就白了，他扶着吴娘子的手，都在发抖。
张子墨“啪”地一声合上了账本，站起身，看着门外那片喧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愤怒。
一直躺着没动的唐不二，也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没去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而是把手里的黄色话本，往旁边的几上一放，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聊茶。
“他打你，你应该去报官。”唐不二抿了口茶，淡淡地开口。
吴娘子一愣，哭声都停了半拍，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唐不二：“报官？官府……官府哪里会管我们这种事……”
“他拿光了家里的钱，你应该把他绑起来，饿他三。”唐不二又。
“我……我哪有那个力气……”
“那你跑到我这里来哭，有什么用？”唐不二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这客栈，是卖酒卖饭的地方，不卖后悔药。你哭得再大声，你家那三百文钱也回不来，你家那五十两银子，更回不来。”
“我……”吴娘子被他一番话得哑口无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无声的，充满了绝望。
阿七听不下去了，他瞪着唐不二：“掌柜的！你怎么能这么！吴嫂子多可怜啊！”
“可怜？”唐不二瞥了他一眼，“这城里现在可怜的人多了。明，后，跪在这里哭的人会更多。你打算怎么办？把客栈卖了，挨家挨户去给他们发米吗？”
阿七被噎得不出话。
“人呐，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走。自己掉进的坑，就得自己爬。”唐不二重新拿起那本话本，慢悠悠地道，“旁人拉一把，是情分。不拉，是本分。你不能指望谁都得是你爹。”
话糙，理不糙。
可这话落在吴娘子耳朵里，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都不会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老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了出来。面是清汤白面，只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
他走到吴娘子面前，把碗递了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先吃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吴娘子怔怔地看着那碗面，那股朴实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仿佛带着一股活饶气息，将她从冰冷的绝望里，硬生生拽回来了一点。她颤抖着手，接过了碗。
角落里，净远和尚猛地睁开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颤。
他看着唐不二，又看看老周，最后目光落在吴娘子身上，嘴里喃喃自语。
“破立之道！此乃佛门无上破立之道啊！”
他转向一脸不解的阿七，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师尊言语如金刚之杵，破其‘痴’念，是为‘破’！周施主一碗阳春面，续其‘生’机，是为‘立’！先破后立，大破大立！不破不立！一碗面，一声喝，便是一场红尘渡化！阿弥陀佛！贫僧今日，终见活佛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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