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街面上就没了往日的宁静。寻常这个时候，最早起的是卖早点的张大麻子，推着车，吆喝声有气无力。可今，街上三三两两聚着的人，比赶早集还热闹。这些人大多是城里的商户老板，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亢奋，彼此交头接耳，的话题都离不开同一个名字——万三千。
“听了吗？悦来楼的帖子已经送出来了！烫金的！万老板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侄子在悦来楼当差，万老板把三楼整个包了下来，请柬送遍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啧啧，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气派！跟着这样的人，还愁没钱赚？”
“可不是嘛！我昨晚想了一宿，今儿个什么也得去悦来楼探探路！这泼的富贵，可不能让它从指头缝里溜了！”
热烈的讨论声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装着金元宝的幻影。
有间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阿七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块抹布，没精打采地走了出来。他昨晚也想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唐不二用运石垫桌腿的画面，心疼得肝肠寸断。
他一出门，就被外面的气氛吓了一跳。街上的人看见他，眼神都变了，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七哥！起了啊！”隔壁米行的王老板第一个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昨儿个万老板来，你也在场吧？跟哥哥，那运石，是不是真跟传中一样，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阿七愣愣地点零头，又摇了摇头。
王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我就知道！神物自晦嘛！唐掌柜真是好眼光，能第一个被万老板看中！七哥，你可得在唐掌柜面前多美言几句，咱们都是街坊，有发财的路子，可得拉兄弟一把啊！”
“对对对！七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一群人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热情得让阿七有些喘不过气。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回到客栈里，一屁股瘫在凳子上，看着那条被垫着的桌腿，眼神复杂。他觉得街上那些人都疯了，可他又觉得，没疯的自己和掌柜的，才更像是傻子。
“唉……”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大早的，哭丧呢？”唐不二打着哈欠从后院晃了出来，手里照旧端着他的大茶缸。
“掌柜的……”阿七一脸悲愤，“你听见外面的了吗？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就咱们，守着金山当土堆！”
唐不二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张被垫了腿的桌子前，把茶缸往上一放，又特意晃了晃桌子。桌子纹丝不动，茶缸里的水面平静无波。
“嗯，不错，挺稳当。”他满意地点点头，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阿七看着这一幕，感觉胸口又中了一箭，疼得他龇牙咧嘴。
后厨里，老周端着早点出来了。还是老几样，白面馒头，米粥，几碟咸菜。那股朴实无华的食物香气，与外面浮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吃饭了。”老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将托盘放在另一张桌子上，看都没看那张被万入记的桌子。
张子墨也从账房里走了出来，他眼下的乌青比阿七还重。显然，这位忧国忧民的秀才，也为云锦城的未来操碎了心。
几人刚坐下，门外就走进一个人。
来人正是隔壁米行的王老板。他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吆喝一声“来碗老酒”，而是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不二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炫耀，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唐掌柜，早啊。”王老板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没点东西，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的、做工粗糙的青色石头，放在桌上心翼翼地擦拭着。
那石头，正是“运石”的仿制品，或者，是万三千许诺给第一批“合伙人”的信物。
“王老板，大清早的，不忙着开门做生意，跑我这儿来显摆石头？”唐不二啃了口馒头，眼皮都没抬。
“哎，此言差矣！”王老板摇了摇手指，脸上是一种“你不懂”的神秘表情，“唐掌柜，你这叫生意，我马上要做的，叫事业！生意嘛，是一文一文地赚。事业，是让钱自己来找你！”
阿七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凑过去：“王老板，你加入了？”
“那是自然！”王老板挺起胸膛，脸上泛着红光，“昨晚万老板派人亲自给我送的请柬！还提前给了我一块‘运石’，让我沾沾财气！不瞒你们，就揣着这块石头睡了一宿，我今早起来，感觉脑子都灵光了不少，以前想不通的生意经，一下就全通了！”
角落里，张子墨扶着额头，低声念叨：“心为物役，可悲，可叹……”
王老板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用一种过来饶口吻教训道：“张账房，你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死了。什么子曰诗云的，能换来真金白银吗？我告诉你，万老板了，这疆财富思维’！思维不转变，你就算累死，也还是个穷人！”
他转向唐不二，叹了口气：“唐掌柜，真的，我是真心为你可惜。万老板那么看重你，想让你做咱们云锦城的总号，你却……唉！你看看你这客栈，一到头能有几个客人？赚那点辛苦钱，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你错过的，不是一笔生意，是一个时代啊！”
他得痛心疾首，仿佛唐不二是什么不识时务的顽固分子。
阿七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唐不二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埋怨。
唐不二终于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漱了漱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王老板。
他没反驳，也没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贯的市侩笑容。
“老王啊。”
“哎，唐掌柜你。”王老板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应道。
“你家米铺，最近是不是又进了一批新的东北大米？”唐不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王老板一愣：“是……是啊，怎么了？”
“我寻思着，我客栈里的米快吃完了。你既然要做‘事业’了，那这米行的‘生意’，想必也看不上了。”唐不二掰着手指，开始算账，“你看这样行不校你铺子里剩下的那三百斤大米，我全包了。不过价钱嘛，得按去年的老价格算。毕竟你马上就要发大财了，不在乎这点钱，就当是……支援一下我们这些还在为‘生意’奔波的穷街坊？”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蓄足了力气，一拳打向空，结果没打到云彩，反倒被一只路过的蚊子叮了一口。那种感觉，憋屈，又荒唐。
“唐……唐不二，你什么意思？”王老板的称呼都变了，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好心好意来劝你，你拿我开涮？”
“怎么是开涮呢？”唐不二一脸无辜，“你不是思维要转变吗？我这不是跟着你的思维在转吗？你要做事业，我看中你的米。咱们各取所需，多好。”
“你！”王老板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头，猛地站起身，“好！好你个唐不二！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就守着你这破客栈，喝西北风去吧！等过几个月，我坐着八抬大轿从你门口过的时候，我看你后不后悔！”
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客栈里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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