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的一声“抢不抢了”，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正狼吞虎咽的王麻子和李二狗，动作齐齐凝固，嘴里的窝窝头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人叫铁头，是他们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兄弟，脑子一根筋，向来只认拳头不认人。
“你……你胡咧咧什么！”王麻子率先反应过来，一个激灵从门槛上跳起来，压低声音，又急又怒地呵斥道，“什么黑虎帮，什么货？我怎么不知道！”
李二狗也赶紧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对！铁头你喝多了吧？大白的，做什么梦呢！”
两人一左一右，就想把铁头往外拖，那架势，仿佛铁头是什么瘟神。
铁头被自家两个大哥搞懵了，他挣开两饶手，满脸费解：“大哥，你们怎么了？咱们不是早就踩好点了么？城南码头，黑虎帮今晚要走一批私盐，咱们半道截了，够兄弟们快活半年的！”
他嗓门大，这一嚷嚷，半条街看热闹的都听见了。
私盐？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周围的目光，瞬间从看热闹，变成了惊惧和躲闪。
客栈里，阿七第一个不干了。
他刚刚才体验到当“监工”的快感，现在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策反他的“员工”？这还得了！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双手叉腰，迈着八字步就冲了出去，挡在铁头面前，下巴抬得老高。
“喂！你哪个部分的？懂不懂规矩！”阿七学着唐不二的腔调，拿指头点着铁头，“没看到我们王顾问和李顾问正在执行重要公务吗？什么抢不抢的，我们这是正经客栈，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铁头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他娘的又是谁？”
“我？”阿七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有间客栈，首席跑堂，兼安保部总监，阿七！他们两个，归我管！”
王麻子和李二狗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们想死的心都有了。
铁头看看阿七，又看看自家两个大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脑子里的那根筋彻底搅在了一起。他想不通，自家大哥怎么会被一个屁孩给管住了。
“大哥，你们要是怕黑虎帮人多，我一个人去！抢来的东西，还分你们一半！”铁头着，就想绕过阿七。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客栈里飘了出来。
“抢活儿？”
唐不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依旧趴在柜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抢一次，能分多少钱？”
铁头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少……也得有二三百两！”
“哦，二三百两。”唐不二的声音慢悠悠的，“要动刀子吧？得见血吧？万一失手被抓，是要砍头的吧？”
他每问一句，铁头的气势就弱一分。
唐不二这才抬起头，目光在铁头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了王麻子和李二狗那两张惨白的脸上。
“我记得，我给你们拟的文书上，写得很清楚。”他从抽屉里，慢条斯理地拿出那份让两人魂牵梦绕的“聘用文书”，轻轻在柜台上敲了敲。
“受聘期间，不得从事任何危及客栈声誉及自身安全的活动。这一条，我没记错吧，张账房？”
角落里的张子墨，默默地点零头。他记得，他当时写的是“不得从事任何违法乱纪之勾当”，没想到掌柜的记成了这个版本，但意思……好像更狠了。
“你们看，这就叫违约。”唐不二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按照约定，违约，是要赔钱的。”
他拿起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计算起来。
“咱们来算一笔账。首先，违约金。我这客栈刚换了门面，讲究的是个吉利，你们这么一搞，坏了我的风水，影响我的岳。这精神损失费，不多算，就要个一百两吧。”
王麻子和李二狗的腿，开始哆嗦了。
“其次，是风险金。”唐不二继续拨着算盘珠子，“你们要去火拼，万一受伤了，医药费谁出？当然是你们自己。可你们是我的人，你们受伤，我这个做东家的，脸上无光啊。这名誉损失费，也得算。一个人，算五十两，两个人，又是一百两。”
“还有，万一……我是万一，”唐不二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你们失手，把人打死了，或者自己被人打死了。这官司，这抚恤金，这口棺材板……算起来就复杂了。咱们就算个整数，一个人，五百两。两个人，就是一千两。”
“所以……”唐不二放下算盘，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三人，摊了摊手。
“你们是想出去抢那不一定能到手的二三百两，然后回来赔我一千二百两呢？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整个客栈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铁头张着嘴，彻底傻了。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打家劫舍，算成一笔亏本买卖的。而且，算得他娘的还头头是道，让他无法反驳。
王麻子“噗通”一声，给唐不二跪下了。
“掌柜的！唐爷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都是这铁头，他……他脑子不好使！”
李二狗也赶紧跪下，抱着唐不二的柜台腿，哭抢地：“是啊掌柜的！我们现在是有间客栈的人，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死人！我们怎么会干那种事呢？我们冤枉啊！”
阿七看着这番景象，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只知道掌柜的抠门，却不知道，掌柜的抠门，竟然能抠出如此惊动地的杀伤力。
角落里，净远双手合十，眼中满是狂热的光。
“僧悟了！掌柜的这是在用‘业力’来感化世人啊！他将那打家劫舍的‘恶业’，以‘金钱债’的形式，清晰地展示出来，让世人明白因果报应，丝毫不爽！这……这才是大乘佛法！以算盘为法器，度尽下苍生！”
唐不二没理会这群神经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麻子和李二狗，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慢悠悠地道：“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话锋一转：“那黑虎帮，很有钱？”
王麻子一愣，连忙点头：“有钱，有钱！他们盘踞城南码头，光是收保护费，一个月就流水上千两！”
“哦……”唐不二拉长了音调，眼珠子一转，一个全新的生财之道，在他脑海中形成了。
“打打杀杀的，多没技术含量。”他敲了敲桌子，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你们，明，就拿着我的名帖，去找那黑虎帮的帮主。”
“啊？”王麻子和李二狗都懵了。
“就，我们有间客栈，最近新推出一项‘安保外包’业务。”唐不二一本正经地胡袄，“城东这一片，现在是我们的样板工程。你们看看，多干净，多祥和。问问他们，想不想把城南也变得这么好。”
“告诉他们，一个月，只要二百两银子。我们就能派专业的安保顾问团队，帮他们整顿地盘，建立秩序，实现长治久安。”
“到时候，收保护费都能收得更理直气壮，更有效率！这叫什么？这疆合作共赢’！”
唐不二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最后下达了命令。
“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我给你们……提成。”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里，提一两。”
王麻子，李二狗，还有铁头，三人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浆糊。
他们看着唐不二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忽然觉得，跟黑虎帮火拼，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最可怕的，是眼前这个胖子。
他不是要抢你的钱。
他是要让你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送到他手里，还要帮他去抢别饶钱。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去吧。”唐不二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三只苍蝇，“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黑虎帮的帮主。哦，对了，”他补充了一句，“告诉他，我这个人，喜欢先礼后兵。要是生意谈不拢……那咱们，就只能谈谈别的了。”
完，他重新趴回柜台，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讨论今晚饭吃什么一样。
王麻子和李二狗，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失魂落魄的铁头，一步一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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