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柜台后吹胡子瞪眼的唐不二，委屈极了。
“掌柜的，我这不是为了保护你和客栈嘛……”
“保护？”
唐不二的八字胡都气得翘了起来，他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碎银子叮当作响。
“你管这叫保护？我这顶梁柱都快让你给撞断了！你知道请王木匠来修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我这墙补起来多费工夫吗？”
“最重要的是！”唐不二指着阿七的鼻子，痛心疾首，“你把人都打跑了，我跟谁要赔偿去？”
“啊？”
阿七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那根朴素的弦，完全无法理解唐不二的逻辑回路。
打赢了，不该庆祝吗？怎么还要赔钱？
角落里，那几个幸存的食客和货郎，此刻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目光，在那个还在抱怨工钱的傻子、那个美滋滋清点“战利品”的胖子老板、以及地上那摊已经分不清五官的烂肉之间来回游移。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鬼面人，青龙帮的煞星，就这么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莫名其妙。
然后，这个客栈的老板，非但没有半分惊恐，反而开始算起了账。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胆子稍大的行脚商，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掌……掌柜的，色不早，……人就先告辞了……”
唐不二眼皮一抬，视线从钱箱里挪开，落在了那人身上。
“慢着。”
行脚商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客官，账结了吗？”唐不二笑眯眯地问道，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和气”。
“结……结了啊！”行脚商快哭了，“我进来就付了三文钱的茶水钱。”
“那是茶水钱。”
唐不二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可你瞧瞧，因为你们这些麻烦，我这客栈，弄成这个样子。”
他叹了口气，一副“我也不想这样”的为难模样。
“我老唐做生意，最是公道。今儿这事，我也不多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每人，一两银子。”
“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
几个客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们他妈的才是受害者好吗！我们差点就死了！还要给你精神损失费？
还有王法吗？！还有理吗？！
可是，看着柜台后那个笑容可掬的胖子，再看看他脚边那滩证明了“没有王法”的玩意儿，所有抗议的话，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行脚商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真的恶鬼在追。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剩下的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凑够了银子，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客栈大堂，只剩下了唐不二、张子墨、阿七，以及从后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沉默如石雕的老周。
还有地上的那摊烂肉，以及一股血腥和骚臭混合的怪味。
客栈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不二将客人们凑出来的几两碎银子划拉进钱箱，脸上的心痛之色才稍稍缓解。
他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三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阿七是茫然和委屈。
老周是凝重和探究。
而张子墨……
这位平日里子曰不离口的账房先生，此刻脸色煞白，扶着柜台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似乎想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想把眼前这个胖子，和自己脑海里那个恐怖的猜想，彻底分开。
“掌……掌柜的……”
张子墨的嘴唇翕动了半，声音干涩。
“刚刚……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唐不二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
“我怎么知道？”
他一摊手，表情无比的真诚。
“我就趴在柜台后头，吓得腿都软了。再一抬头，他就倒那儿了。”
唐不二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我猜，八成是那家伙作恶多端，遭了谴。也可能是……他冲得太猛，自己脚滑，后脑勺磕地上，把自己给磕死了？”
“……”
张子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磕死的？
能把一个一流高手的整个脑袋，磕成一滩肉泥？
这地是什么做的？外陨铁吗？
阿七在旁边听着，却觉得很有道理，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我就嘛！恶人有恶报！肯定是老爷都看不下去了，一道雷把他给劈了！”
唐不二赞许地看了阿七一眼。
孺子可教。
只有张子墨，和厨房门口的老周，在听到这番对话后，心底窜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一个傻。
一个装傻。
但不管是哪个，都明了一件事——真相，被刻意掩盖了。
张子墨看着唐不二那张人畜无害的胖脸，看着他那双因为贪财而眯成缝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认识过这位朝夕相处的掌柜。
那个鬼面裙下前，他明明听到了。
一声轻响。
“嗒。”
就像是掌柜平时拨动算盘珠子的声音。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那个声音，真的是一颗算珠发出来的……那拨出这颗算珠的人，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行了行了，都愣着干嘛？”
唐不二打破了沉默，他从柜台后走出来，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摊污秽，一脸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晦气！真是晦气！”
他一脚踢在还在发呆的阿七屁股上。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打水！把这儿给我冲干净！一点血腥味都不能留！”
“还有你！”他指着张子墨，“去把账本拿来，我得好好算算，今晚到底亏了多少！”
“老周！”
他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煮碗面，多放肉！他娘的，今受了这么大惊吓，得好好补补。”
吩咐完一切，唐不二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施施然地朝后院走去，嘴里还在嘀咕。
“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改明儿得在门口立个牌子。”
“青龙帮与狗，不得入内。”
看着他那副市侩又心安理得的背影，张子墨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相同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客栈，这个老板……
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人？
阿七已经哼哧哼哧地提着水桶开始干活了，他一边冲刷着地面，一边还在为自己被扣掉的工钱愤愤不平。
血水混着尘土，流向门外。
云锦城的夜，依旧深沉。
但有间客栈里的三个人，却觉得，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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