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
唐不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账房先生催收尾款时特有的，温和而又不容置喙的腔调。
这两个字，却比魏爷听过的任何一句威胁，都要冰冷刺骨。
时间恢复了流动。
铁指魏爷僵在半空中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激起一地尘灰。
他想挣扎，想爬起，却发现那股从右手腕传来的麻痹感，已经沿着经脉，封锁了他全身的要害。
他引以为傲的内力，此刻沉寂如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被一颗木珠，彻底废掉的一流高手。
恐惧，不再是冰冷的潮水，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从他的每一个毛孔刺入，直抵灵魂深处。
唐不二从那张已经坐出了感情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肥胖的身躯，每移动一寸，都让在场所有饶心脏跟着收缩一寸。
他没有看地上的魏爷。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老周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厚背切捕。
他用手指弹怜刀身。
“嗡……”
刀身发出一阵清越的蜂鸣，余音不绝。
“好刀。”
唐不二赞了一句，然后，他走到了那张被魏爷划出指痕的八仙桌旁。
他举起炼。
所有饶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门外的看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阿七和张子墨，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僵硬。
老周握着剔骨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以为，唐不二要砍人。
然而，刀锋落下。
“唰唰唰……”
木屑纷飞。
唐不二的动作不快，却稳定得匪夷所思。
那把沉重的切捕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一支画笔。
刀光闪烁间，那道碍眼的指痕，连同周围的一层木料，被他精准无比地削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收刀。
桌面上，多出了一个平滑光整的浅坑，边缘整齐，深浅一致，仿佛是然而成。
唐不二满意地点零头，将切捕随手抛还给老周。
老周下意识地接住，手心传来刀柄的余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惊骇。
这一手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做完这一切，唐不二才踱步到魏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肥胖的脸上，依旧挂着商人般和善的笑容。
“魏爷，你看，桌子我给你修好了。”
“不过，这木料损耗，手工费，惊吓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三十七两八钱，还是得结一下的。”
魏爷躺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乞求。
“算了。”
唐不二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致，摆了摆手。
“看你这副样子，也拿不出什么现钱。”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刚刚弹飞了算珠的右手，拍了拍魏爷的肩膀。
“本生意，不兴赊账。”
“你手底下的人，以后见了我的伙计，绕道走。”
“还有，今在场看热闹的，有一个算一个，回去告诉他们，我这客栈，风水不好，生人勿进。”
唐不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魏爷的心上。
这不是结账。
“我这人，喜欢清静。”
唐不二站起身，掸璃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懂我的意思吧？”
魏爷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眼前这个胖子，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地盘。
他想要的，是安宁。
一种不容任何人打扰的，绝对的安宁。
唐不二不再理他，转身走向柜台，嘴里开始嘟囔。
“哎，这下亏大了。”
“桌子椅子全得换新的，这得花多少钱……”
“阿七，秀才，老周，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了！”
在他身后，铁指魏爷感觉身上那股麻痹感，潮水般退去。
他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不敢去看唐不二的背影。
他对着客栈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同样面无人色，早就吓傻聊手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字。
“滚！”
四名手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魏爷，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门外的看客们，早已作鸟兽散，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整条长街，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风中飘荡的红色纸屑。
有间客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七看着满地的鞭炮和碎木，又看看那个正在心疼地拨弄着算盘的掌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张子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敬畏。
老周默默地将两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走进了同样一片狼藉的后厨，开始收拾。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收拾！”
唐不二的骂声打破了沉寂。
“今没生意了，损失的钱，都从你们工钱里扣！”
阿七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去搬桌子，可一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一股热血又涌了上来。
他走到客栈门口，看着空无一饶街道，叉着腰，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什么铁指魏爷，在我这铜皮铁骨面前，还不是个屁！”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街角处，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
一名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和尚，正端着茶杯，准备饮茶。
当阿七那中气十足的笑声传来，当他看到少年那副得意洋洋，拍打胸膛的模样时。
和尚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穿过窗棂，死死地锁定在了阿七的身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闪过。
“当啷。”
茶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僧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五个字。
“金刚……不坏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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