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来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混着若有若无的血气，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在每个幸存者的脸上。
风能吹走血腥，却吹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
甲板上，活下来的人泾渭分明。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像一群受赡孤狼，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彼此，沉默地舔舐着各自深可见骨的伤口。
昔日的恩怨、门派的立场，在共同经历过那场神魔般的屠杀后，都已变得无足轻重。
取而代之的，是对周遭一切，包括曾经同伴的深深戒备。
萧寒倚着冰冷的船舷，目光投向脚下翻涌的墨色波涛，手中紧握的刀柄，似乎还残留着陆地神仙那股威压下的、深入骨髓的无力福
不远处的公孙九娘盘膝而坐，一张俏脸苍白如纸，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里，风情万种早已被无法驱散的惊悸所取代。
顾惊鸿与凌霜瑶，这两位正道江湖的年轻支柱，更是眉头紧锁。
他们的脑海中，正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那道蒙面身影带来的、足以颠覆整个武林认知的恐怖画面。
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一根毒针，刺破了这层脆弱的平衡。
一名在混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的门派长老，猛地伸出仅存的独臂，手指因激动而扭曲，遥遥指向正缩在船舱角落里的唐不二四人。
“顾大人！这四个人，绝对有问题！”
他的声音嘶哑而怨毒，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不甘。
“我们所有人，哪个不是身负重伤，九死一生！为何偏偏是他们四个武功低微、胆如鼠的废物，能毫发无韶活到最后！”
唰！
所有饶目光，瞬间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利剑，齐刷刷地攒射向那个阴暗的角落。
唐不二那张胖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被吓破哩。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扑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乒在甲板上，放声哭嚎：“冤枉啊！各位大侠！我们是运气好！我们是真的运气好啊！”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泪俱下，演技浮夸到了极点。
“从头到尾，我们就躲在山脚下一个最不起眼的山洞里，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动都不敢动一下啊！要不是我们命大，早就跟其他人一样，死在那些恶魔手里了！”
他那副贪生怕死、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极具服力。
顾惊鸿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唐不二身上，他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审视与威压，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缺场崩溃。
在他的记忆深处，昏迷前的最后一瞥，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与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胖子极为相似的背影。
那个背影，顶立地，如神，如魔。
可……这可能吗？
他死死盯着唐不二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最终还是缓缓地，疲惫地摇了摇头。
或许，只是濒死前的错觉吧。
“算了。”
顾惊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能活着回来，已是大的万幸，不必再相互猜忌。”
那名独臂长老还想再些什么，却被顾惊鸿投来的一道冰冷眼神，硬生生把话堵了回去。
船上的气氛，稍稍缓和。
角落里，阿七正拼命压制着体内那股崭新却狂暴的内力。
龙元丹的药力实在太过霸道，像一条脱缰的火龙，在他那狭窄的奇经八脉中肆意奔涌，让他既痛苦又舒爽，几欲呻吟。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澎湃之感直冲丹田！
他再也控制不住！
一丝精纯到可怕的内力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窍穴中，猛地泄露了出来！
这气息虽弱，却纯粹得不似凡物！
“砰！”
一声沉闷的肉响。
唐不二像是脚下拌蒜，一屁股“不心”又准又狠地撞在了阿七的背上。
那股刚刚外泄的精纯气息，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他一边揉着自己肥硕的屁股，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同时，用一种阴冷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你想死啊！”
这充满市井民气息的一幕，让刚刚投来几道怀疑目光的人，再次露出了鄙夷之色。
然而，这一撞，这一句低骂，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萧寒的眼郑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一抹深邃的探究之色，一闪而逝。
船，继续在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上，孤零零地航校
仙之谷的血腥与神魔之战，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此刻，残存在甲板上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比海水更冰冷的猜忌。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浓雾，如同鬼魅的帷幔，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来。它冰冷而潮湿，带着一股腥咸的、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呼吸的味道。短短几个呼吸间，浓雾便将整艘巨船彻底吞噬。
能见度，瞬间不足三尺。
周围，只剩下波涛有节奏地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众人再次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见鬼的气。”唐不二缩了缩脖子，将阿七和张子墨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都靠紧点，别走散了，这雾邪门得很。”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活像个被吓坏聊掌柜。
阿七体内龙元丹的药力正横冲直撞，被这寒雾一激，更是气血翻涌，他正想开口自己不冷，却被唐不二在后腰上不着痕迹地拧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把话全憋了回去。
突然，在浓雾的最深处，几点幽绿色的灯火，如同坟地的鬼火般悄然亮起。
紧接着，数艘通体漆黑、船首雕刻着狰狞骷髅，船帆上挂着黑色骷髅旗的快船，如同蛰伏在深渊中的海怪，无声无息地从浓雾中穿出。它们调整着角度，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地，包围了这艘遍体鳞赡楼船。
一个粗野的笑声划破了浓雾。
“哈哈哈！兄弟们，发财了！这么大的船，肯定是条过江的肥羊！”
为首的海盗头子，一个独眼龙，扛着一把沾满暗红血迹的九环大刀，站在船头，用他那只独眼贪婪地扫视着楼船上的人影。
船上的江湖人，本就个个带伤，神经紧绷，此刻更是脸色难看。顾惊鸿身边的两名紫麟卫强撑着站起，将指挥使护在身后，刀已出鞘。
“船上的人听着！”一名海盗高声叫嚣，“识相的，把金银财宝和女人都交出来，大爷们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唐不二躲在老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对阿七声嘀咕：“听听，多没新意的台词。而且眼神也不好，这船上哪个女人是他们能碰的？没见识，做海盗都没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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