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禁是李华登基以来,唯一一件实实在在做成、且泽被万民的政绩。这桩事从朝堂争议到具体实施,是他亲手一步步落实、解决问题。这份心血,是他帝王生涯里难得的一抹亮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将其付之一炬。
李华伫在长春宫外的丹墀下,他侧过身,对身后垂首侍立的赵谨淡淡吩咐:“传栗嵩,令他即刻往长春宫来。”
声音不高,却似淬了冰的锋刃,劈开了周遭的静穆。赵谨心头一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退下,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而李华并未久等,抬脚便顺着那道朱红宫墙的阴影,缓步踏入了长春宫。
宫内的太监早已飞报进去,郑观音听得圣驾亲临,心头亦是一紧。她素知近来圣上因开海禁之事心绪不宁,周身戾气日重,此刻仓促迎驾,忙理了理衣襟,又朝内殿唤了一声,领着贾文琇与贾文璎快步出来。三人敛衽躬身,声音温婉齐整:“臣妾(妾)恭迎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华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平身,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在了内殿廊下乳母怀中的襁褓上。那是他与郑观音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的脸,
他径直走过去,从乳母手中心翼翼地抱过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腻的脸颊。方才还凝着寒霜的眉眼,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他低头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孩,看着女儿无意识地攥住他的手指,低沉的嗓音也放软了些许,侧头问向一旁的郑观音:“身子养好了吗?太医近来可曾过来诊过脉?”
郑观音垂着眸,指尖绞着帕子,闻言忙恭声回道:“回圣上的话,臣妾身子已大好许多,劳圣上挂心了。太医昨日还来瞧过,臣妾已经无碍了。” 她着,抬眼飞快地瞥了李华一眼,见他正专注地逗着女儿,眼底的柔和不似作伪,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贾文琇与贾文璎立在郑观音身侧,亦是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华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点零女儿的鼻尖,逗得孩子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软声。他抱着女儿,缓步往殿内走去,郑观音忙领着贾氏姐妹跟上,一行人鱼贯入内,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宫外的寒风与喧嚣,都隔绝在了外头。
殿内的暖炉还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却依旧驱散不了李华周身的戾气。他抱着女儿在软榻上坐下,逗弄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郑观音,正要再问些什么,殿外却传来了赵谨的通传声:“圣上,栗嵩到了。”
李华抱着女儿的手一顿,眼底刚柔和不久的光,瞬间又被寒霜覆盖。他抬眸,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让他进来。”
郑观音与贾氏姐妹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
郑观音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栗嵩一身暗纹锦服,躬身快步走了进来。他甫一踏入殿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圣上怀里抱着公主,眉眼间戾气隐现,而郑贵人与两位贾才人,则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惴惴。
栗嵩不敢多看,忙俯身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栗嵩,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华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胎发,另一只手却将那本折子轻飘飘地掷向栗嵩。“看看,夏铖送来的信。”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折子落在栗嵩面前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栗嵩忙膝行两步捡起,指尖触到宣纸的瞬间,便觉一股寒意透纸而来。他飞快展开扫了两眼,便瞬间了然了李华的想法。
他心头一凛,迅速将折子合上,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贴紧地面。
李华抱着妙德,在殿内缓缓踱步。赤色龙袍的摆角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垂眸逗弄着怀中的女儿,妙德似是感受到了周遭的低气压,嘴微微一瘪,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李华的神色柔和了一瞬,可再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冷硬:“夏铖在沿海替朕办差,这开海禁是朕从头盯到尾的,朕不想让他难办,更不想为了这点事儿,闹得满城皆知,逼得朕要和黄士俊他们打擂台。”
他顿了顿,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将栗嵩整个人彻底笼罩。“栗嵩,你跟着朕这么久,该知道朕的心思。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栗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金砖地气透过膝盖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波澜。他眼珠飞快一转,已然有了计较,再抬眼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无波:“回圣上,奴婢倒是有个馊主意。”
“讲。”李华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抱着妙德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依着奴婢的浅见,这世上的丑事儿,就像浮在水面的萍草。想遮掩一桩,光靠堵是堵不住的,不如索性揭一件更大的丑事出来。”栗嵩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等那桩大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下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谁还会记得先前那桩不值一提的事?”
李华抱着女儿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地上的栗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赞许。怀中的妙德似是被惊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语气依旧平淡:“去哪里找更大的丑事?”
栗嵩几乎不假思索,脱口回道:“找个文官的丑事来遮掩!那些文官,一个个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外表瞧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只要奴婢派人去查,定能抓住他们的把柄,而且一抓一个准。”
李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对这些文官的嘴脸,早已看得透彻。思忖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先前与刘岱一同走私茶盐的那个官员,叫什么名字来着?”
栗嵩心头一喜,知道圣上已然动了心,忙朗声回禀:“回圣上,那人叫王并,现任淮南盐运史。”
“就他了。”李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已然昏昏欲睡的女儿,眉眼间的戾色淡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冷冽,“钉死他,罪名越多越好。最好在让他攀咬一些其他清流。”
栗嵩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奴婢遵旨!定不负圣上所托!”
李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栗嵩躬身起身,倒退着走出殿外,脚步轻快,显然对这桩差事胸有成竹。
殿内,李华抱着妙德,缓缓走到窗边。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窗外一片肃杀的景象,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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