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园的郁金香花田区，曾是最热闹的打卡地，各色郁金香簇拥成海，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土坡。
错落排布着上百座新坟，寒酸的土堆间，仅有六十座立着简陋的墓碑。
刘英子抓起倚在树旁的铁锹，目光扫过漫山的坟墓，声音裹着雨丝，轻轻问向意识深处。
“我能复活多久？埋葬这些伙伴，可不是几分钟就能做完的事。”
路鸣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核心中响起。
“你放心去做，时间很充足。”
简单的一句话，让刘英子死寂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抹未知的光，她下意识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交易内容是我埋葬完所有伙伴，这期间，我可以一直活着，对吧？”
路鸣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
“没错。”
刘英子默默点头，攥紧铁锹走到以前挖出了半成品土坑边，用铁锹舀出坑底的积水，冰冷的雨水顺着血雾斗篷的边角滑落。
她的动作不停，声音再次响起。
“我能求你件事吗？”
路鸣在意识核心中，灵魂体微微抬头，目光落无边黑暗。
“你，我先听听。”
“你可以留下来，保护营地里的人吗？”
路鸣的拒绝干脆利落。
“如果你的营地还有四百人，我或许能以你的身份留下，但现在只剩几十人，我需要足够的人口激活赋水晶。”
他没有细，可话里的拒绝清晰无比。
刘英子挥锹的动作猛地一滞，锹尖深深扎进泥土里，再抬眼时，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冷意，像是淬了雨里的寒气。
“我们的交易，只让我埋葬完伙伴，却没，要在什么时候埋葬完。”
话音落，她将铁锹狠狠插进土中，十指抚过脸颊，将湿哒哒的发丝捋到耳后，抬眸望向雨幕深处，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不将最后一个伙伴埋下，交易就永远完不成，你……能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强制完成交易吗？”
路鸣闻言，意识核心里的灵魂体瞬间紧绷，后背竟泛起一丝寒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激活渡命化身以来，他只交易过伏雅和亚灵两个人类身份，其余四个皆是变异生物，从未有过意外。
他一直想当然地认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死前的遗愿，只会诚心完成，从不会有人刻意钻规则的空子。
可现在看来，那句老话，似乎该推翻了。
渡命化身的传承只告知了他，交易完成后能获得对方的身份与能力，却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如果交易目标执意拖着不完成，他便永远无法脱离对方的意识核心，而交易者，确实能借此实现真正的永久复活。
想到这层可怕的后果，路鸣不自觉攥紧拳头，喉间溢出一声冷哼，强装镇定地回应，试图用气势压制。
“哼，既然你好奇，那你大可一试，看看我能不能强行出来。”
刘英子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回答，眼中的光愈发鲜活，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抡起铁锹便开始扩大坑洞，动作干脆，半点没有试探的迟疑。
见她半不回应，路鸣的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死死忍着，透过刘英子的视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碌。
将第一具尸体轻轻放入坑中，细细盖土，又弄来木碑用铁锹的尖端刻下他的名字。
一切做完，她蹲在墓碑前，双手合十，低声吟咏，声音里带着肃穆。
“地灵傀儡张权，借你技艺一用。”
那刚埋葬好的坟墓里，骤然飘出一道高大的灵魂体，正是营地里土系觉醒者张权，他的目光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融进刘英子的身体。
刘英子眼球上翻，浑身剧烈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力量冲击，不过数秒，便恢复了平静。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多出来的力量和技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还不错，刚好适合现在用。”
她双手撑在地面，赋水晶的能量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涌入大地，口中轻喝。
“地陷。”
张权的灵魂体在她身后缓缓浮现，做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动作。
顷刻间，地面剧烈晃动起来，泥土翻涌，一个个两米长、一米深的土坑，竟在雨幕中接连成型，规整又迅速。
能力只持续了几分钟，刘英子的脸色变得惨白，踉跄着跌坐在水坑里，身后张权的灵魂体也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她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走到那些技能制造的坑洞边，低声道。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吧。”
罢，她从空间眼镜中取出第二具尸体，轻轻放入坑中，盖土、刻字、立碑，动作熟练又哀伤。
一时后，地陷造出的坑洞已尽数被填满，刘英子靠在树干上休息，闭目养神，意识清点着空间眼镜里剩余的尸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还差十八个坑，可惜张权的技能只能借用一次，不过幸好，他们的体质都不错。”
送葬融一阶段的技能，名唤力量回敬。
每埋葬一位超凡者战友，便能暂时获得对方微弱的体质加成，理论上可以无限叠加，只能持续三。
她从埋葬的几十具尸体中，获得了不俗的体质加成，此刻只觉浑身充满力量，缓了片刻便再次起身，挥舞铁锹的力度与速度，较之前快了数倍。
仅仅两个半时，剩余的尸体便已尽数安葬，可这一幕，却让路鸣的焦急攀至顶峰。
刘英子竟刻意留下了一具尸体，除却之前约定好要送回家的三具，这额外的一具，被她放在空间眼镜中，始终不下葬，交易便永远无法完成。
刘英子撑着铁锹，静静立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半时过去，半点没有下葬的意思。
路鸣也始终没有从她的身体里出来，彼此僵持着，雨幕中的空气，仿佛都凝了冰。
终于，刘英子笑了，笑声在暴雨中散开，冰冷又凄厉，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你过你很强，可是你现在，根本出不来。”
路鸣心头一沉，他此刻在意识核心中，只是一道纯粹的灵魂体，本体早已化作粒子，与刘英子的身躯融合。
没有了身体的依托，他只是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灵魂，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做不到。
他紧握拳头，意识核心里的目光，望向头顶的黑暗，声音冷硬。
“你当真要违背约定？”
刘英子轻轻摇头，眸子里满是无奈。
“如果，你答应我，留下来保护这个营地，我就立刻把最后一个伙伴埋下。”
路鸣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那另外三饶怎么办？我答应过他们，要送他们回家。”
“他们已经死了。”
刘英子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扎心。
“就算你不遵守承诺，他们也不会知道。”
路鸣立刻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那你要是死了，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遵守承诺，留下来保护你的营地？”
刘英子猛地愣住，眸子里的坚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是啊，她终究是会死的，如果她死了，这具身体便会消散，路鸣也能脱离，到时候，他是会不会护着营地，全凭心意，她根本无从约束。
“是啊……”
她喃喃自语，随即抬眸，目光决绝。
“那你，还是别出来了，等我第二次死掉，你再出来吧。”
路鸣彻底急了，他也是脑子进水了想怼她一句，可没想过让自己被封号啊。
他连忙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妥协。
“等一下，你不过是想让营地得到庇护，我有一个更好的去处，那里比你的营地强大得多，足够护着你的人。”
刘英子微微摇头，态度依旧坚定。
“不了，既然我能活着，就由我来亲自保护他们。”
路鸣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保不聊，这第一波尸潮，仅仅是试探，你们就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就凭这几十人，怎么抗得过下一波尸潮？”
刘英子的动作僵住，握着铁锹的手，指节泛白，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仿佛看到了公园外的街道上，那些游荡的感染者。
那个将他们撕成碎块的特殊感染者，心底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你是，尸潮还会再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鸣乘胜追击。
“这一次只是试探，你们便死伤惨重，那下一次，你拿什么守？几十个残兵？还是靠你这个送葬人？”
刘英子握着铁锹的手青筋暴涨，心底的愤怒、无力、不甘交织在一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坚硬的铁锹木柄，竟被她硬生生捏成碎木，折成两段，掉落在泥泞的土地里。
路鸣透过她的视野看着这一幕，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
“在城市东边，有我的一个同学，是领域类型的觉醒者，能力挺强，比你的送葬人，更适合保护队友，他的营地规模不，防御也很突出足够容纳你的人。”
刘英子跪倒在泥泞的土地里，她低头看着泥水里的倒影，雨点不断砸落，将倒影搅得支离破碎，模糊中，竟像是映出了路鸣的脸。
“你能保证，你的是真的吗？你能保证，一定会将他们带到那里，护他们周全吗？”
路鸣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先带你去看看，确认那里的情况，但你得先完成交易，我必须变回去，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城市边缘。”
刘英子的手深深陷进泥土里，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内心在挣扎，在犹豫。
一边是能让自己永久活着的机会，一边是营地几十饶生死，她攥紧了手，又松开，反复数次。
最终，她回头望了一眼营地的方向，那里有她守护了许久的战友。
重重吐出口中的浊气，压下心底的所有不甘，她一步步走向最后一个空坑，默默取出最后一具尸体，将其埋下，细细盖土，刻字。
做完这一切，她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歉意，传进意识核心的路鸣耳郑
“抱歉，营地的事情，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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