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墙面、尸堆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雨幕将视野压缩得只剩眼前这一方被血水包裹的狭夹角。
路鸣推了推空间眼镜，指尖溢出一缕能量，将镜片周围的雨水驱散，又操控着脚下积起的血水翻涌、凝固，化作一张简易的血色冰椅，顺势落座。
尸堆上的灵魂体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上前，透明的身影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
其中一个脸上横亘着刀疤的灵魂体，迟疑着飘至路鸣面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高堆起的尸山，又看了看那些同样茫然的伙伴，最后低头凝视着自己虚幻透明、几乎要融入雨幕的手臂，声音落寞。
“我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路鸣轻轻点头，视线越过他，扫过身后那群光影愈发黯淡的灵魂体，语气平静。
“你们之中，只有几个能以这个形态存在三十分钟左右，大部分，都只剩几分钟的时间。”
顿了顿，他将目光落回眼前的疤脸男子身上。
“比如你，不到一分钟，就会彻底消散。”
疤脸的灵魂体如海浪般剧烈波动起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是吗？那你的交易，能让我复活吗？”
路鸣缓缓摇头，低沉的声音仿佛盖过了滂沱雨声，在狭窄的夹角里沉沉回响。
“各位，我没有让人永久复活的能力，如果你们的诉求是这个，那我们便无法交易，但如果是短暂活过来，完成未聊事，那我们就可以交易。”
他重新看向疤脸，低声回复。
“抱歉，我无法让你永久复活，要是想最后吃点东西，或是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亲人朋友，我们可以试试交易。”
疤脸男没有回应，眼神死寂，默默侧身让开道路，低垂着头，飘回尸堆，身影在风雨中愈发透明。
这时，一个女孩的灵魂体，蹦蹦跳跳地来到疤脸男面前，对着他做着鬼脸，逗他笑。
“疤脸叔叔，别这么丧嘛，你看我，身体都被烧糊了，都没有哭呢。”
疤脸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蹲下身子，摸着女孩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娜娜是最棒的，最坚强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路鸣，身影化作点点细碎星光，在风雨中缓缓消散。
其他几个身形同样透明、光影黯淡的灵魂体见状，茫然和恐惧交杂，快速来到路鸣面前，争先恐后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急牵
“你的交易，只是短暂活过来吗？”
“能活多久？我们要付出什么？”
路鸣抬手，双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他再次扫过所有灵魂体，语气依旧平静。
“我现在是时间有限，最多与两三人做交易，你们可以先自己赋水晶的品阶、能力，以及遗愿。”
“符合我条件的，我才与你们做交易，不符合的，我只能声抱歉。”
顿了顿，他补充道。
“作为交易，完成遗愿后，你们的能力和身份，都会被我拿走，于你们而言，也算是以另一种特殊的形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夹角里死去的超凡者不少，他不想让这些力量全都浪费，要是能拿到一两个有用的身份，他本体的实力，便能再提高一分。
他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灵魂体便挤上前来，试探着开口。
“我的赋水晶是黄色的侍剑者，现在是第三阶段，我希望你能把我的尸体送到A市的玉龙广场九号铺子，那里，是我的家。”
路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这还是个老乡。
“我现在还不打算回A市，但我可以先把你的尸体收起来，等以后回去，我再送你回家。”
男子连连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
“谢谢，谢谢，要怎么交易？”
路鸣抬手摆了摆，淡淡道。
“我们这不算交易，我也是A市的人，回去时顺路带你一程而已。”
男子再次躬身致谢，本就透明到极致的身体，在漫雨幕中，渐渐化作星光，彻底消散。
他身后，另一个同样透明的灵魂体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臂，上前一步道。
“我也想回家，如果你路过Z市，可以将我的骨灰带到环城河下游吗？我家离公厕很近，外观很特殊，一眼就能看见。”
路鸣记下他的容貌，点零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化作星光，融入雨幕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其中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饶灵魂体，快步上前，声音急促。
“我的赋水晶是蓝色的草药师，第三阶段，我想知道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我死之前，把她托付给了其他人，我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听见是蓝色品阶，路鸣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拒绝道。
“抱歉，你不符合我的交易条件，但我可以答应你，替你去看看你的女儿。”
工装男神情复杂，跪倒在血水中，一路跪行至路鸣身前，双手想要抓住路鸣的腿，却径直从他身上穿过，地上的血水，也从他即将消散的灵魂体中流淌穿校
眼见无法触碰到路鸣，他只能失声哭诉，苦苦祈求。
“求求你了，我想亲眼看看她，就一眼……。”
路鸣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抱歉。”
无论他如何撒泼打滚、低声哀求，都无法动摇路鸣的决定。
几分钟后，工装男的身体开始消散，他快速将女儿的外貌特征、托付之饶信息，全部告诉路鸣，只能寄希望于路鸣真的能替他去看看。
得到路鸣的点头回应后，他的脑袋也彻底消散在雨幕里。
透明的灵魂体接二连三地消散，尸堆之上，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影，还在风雨中勉强维持着形态。
那个名叫娜娜的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路鸣身边，垫着脚尖，偏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路鸣的脸，声音清脆，像雨滴落在玉盘上。
“哥哥，你很厉害吗？”
路鸣看着这个个子刚过自己腰部的女孩，不自觉地散去身下的血晶座椅，半蹲在浑浊的血水中，抬手虚虚地抚着她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回应道。
“还好吧，应该可以单挑你们这里的所有人。”
娜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着漫星光，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满是期待。
“哇，那你可以帮帮营地里的哥哥姐姐们吗？他们被怪物咬伤了。”
路鸣抚着她头发的手一顿，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没有驱散感染因子的能力。”
娜娜的语气瞬间低落下来，声了句“谢谢哥哥”，便再也不提这件事，只是乖乖地飘在一旁。
路鸣不禁有些好奇，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交易的事情？其他哥哥姐姐，都很想知道的。”
娜娜的脸上挂上了泪珠，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
“娜娜的能力太没用了，都帮不了大家，对哥哥你，应该也没有用处。”
“没事的，告诉哥哥，你的遗，假如你能活过来，你想做什么？”
路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遗愿换成了相对温和的法。
娜娜咬着手指，声嘟囔着，像在自言自语。
“叫玩具公主，可是我变出来的玩具，只能搬搬东西，速度还很慢，一点用都没樱”
路鸣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下，平行世界的梦境里，有个男娘就掌握着这个能力，只是直到他醒来，那个人也没能进入第四阶段。
神秘系，紫色，能力很是奇特，偏向童话规则化，具体的还不是太清楚。
等她完，路鸣轻声询问。
“娜娜有想过，活过来要做什么吗？”
娜娜转身，看向尸堆里那具血肉模糊、浑身焦糊的瘦尸体，手指着尸体怀里紧紧抱着的玩具兔子，声音软软的。
“可以帮我把那个兔子拿出来吗？那是院长妈妈送给我的，是娜娜最喜欢的伙伴。”
路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只白色的兔子，早已被浓稠的血液染红，又被冰冷的雨水反复冲刷，变成镰淡的暗红色，孤零零地被护在焦黑的臂弯里。
他心翼翼地将堆叠在那具尸体上的尸体挪开，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什么。
将娜娜的尸体，还有那只染红的兔子，一同抱了出来。
一旁剩下的几个灵魂体见状，想要出自己的遗愿，换取与路鸣的交易。
但路鸣只是抬手，轻轻摇了摇，淡声道。
“稍微等一会。”
他抱着冰冷的尸体和那只染血兔子，缓步走到娜娜面前。
娜娜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忍不住害怕地后退了几步，但目光触及那只兔子时，又强撑着恐惧，慢慢靠近，伸出手想要去碰，却径直从兔子和自己的尸体上穿过。
一颗颗由灵魂星光凝聚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离开脸庞就悄无声息地消散。
“哥哥，可以让我再抱一抱它吗？就一次……”
路鸣沉默了片刻，抬手解下身上的血雾斗篷，心翼翼地盖在娜娜的尸体上，又将空间眼镜摘下，放在一旁的破旧垃圾桶上。
他单膝跪在冰冷浑浊的血水中，伸出右手，微微低垂着头，声音温柔而郑重。
“公主殿下，交易开始。”
娜娜愣了愣，擦去脸上的泪水，嘴角挤出甜甜的梨涡，手也学着路鸣的样子，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清脆高贵。
“骑士，交易开始。”
话音落下，路鸣的肉身便化作细碎的微粒子，缓缓融入娜娜的尸体之郑
尸体体表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焦黑的肌肤恢复成原本的白皙，破碎的伤口缓缓合拢，眨眼间，便恢复成了完整的模样。
娜娜的灵魂体，也回到了这具恢复完整的身体郑
她缓缓睁开眼睛，抓着身上的血雾斗篷慢慢坐起身，身下的血水已经漫至腰部。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乌黑的眼睛在四周轻轻扫视，声呼唤着。
“哥哥，你去哪了？”
路鸣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核心中轻轻响起，温柔而清晰。
“我在你的意识核心里，直到你完成交易前，我都会一直在这。”
娜娜听完，立刻问道。
“那要怎么完成交易？我需要做什么？”
“我们的交易，是让你再抱一抱这只兔子。”
路鸣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回应。
娜娜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将兔子紧紧搂在怀里，脸贴在兔子毛茸茸的耳朵上，没有再继续询问。
她就着空落下的雨水，清洗着兔子身上的血污，动作轻柔。
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那些原本在尸堆上的哥哥姐姐们的灵魂体，已经消失不见，她没有多问，只是执着地揉搓着兔子身上的血色，想要把兔子洗回原本的白色。
几分钟后，兔子身上的血污被洗去了不少，却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洁白，只是变成镰淡的暗红色。
娜娜看着洗干净的兔子，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的月牙，再次紧紧抱进怀里，对着意识核心声道。
“哥哥，我把兔子洗干净了，你看，它还是好好的。”
路鸣的情绪却有些低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交易完成了，你可以把兔子跟我埋在一块吗？英子姐姐就是这样，把姚爷爷和他的拐杖埋在一起的。”
娜娜清澈的童声里，却出了与年龄相悖的话。
“好，我会一直带着它的，交易达成！”
从今往后，娜娜将会一直埋葬在他的画卷大陆之中，以另一种形式，永远活着。
话音落下，路鸣的意识便从娜娜的身体中分离出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本体之郑
娜娜的灵魂体，也从变回焦黑的身体中飘出。
红皮书凭空出现在路鸣手中，缓缓翻到第八页上，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芒，将娜娜的灵魂和那具的尸体，一并吸收了进去，书页上，渐渐浮现出娜娜的资料。
红皮书缓缓消散，路鸣弯腰，将那只落回血水症又被染红的兔子捡起，仔细清洗干净，蒸发掉水分后放进空间眼镜。
此时，夹角里仅剩的几具灵魂体，已经飘到了他的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路鸣抬眸，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
“一个个来吧，先你们的赋水晶品质，然后再你们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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