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五点十七分,莎拉在医疗舱的单人床上醒来。不是被闹钟或梦境唤醒,是被一种异常的“时间质副变化惊醒——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她意识中的时钟齿轮,让秒针的滴答声在耳蜗深处变成了不规则的弹跳声。
她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数字时钟。秒数正常递增:37、38、39……但她的内在感知里,38到39之间的间隔被拉伸了,像慢镜头;而39跳回00时(新的一分钟开始),那瞬间又被压缩得几乎不存在。
“神经学家。”她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声音平静但紧绷。
值班医生三分钟后赶到时,莎拉已经完成了自我检测:她能同时感知两种时间流——客观的时钟时间和主观的体验时间,两者正在缓慢脱钩。
“描述具体症状。”神经学家启动全套扫描。
“时间不再是均匀的。某些时刻感觉被拉长,某些被压缩。但变化不是随机的——当我回忆回廊的知识时,拉伸感最强;当我专注于当下任务时,压缩感出现。”莎拉盯着时钟,看着秒针又完成一圈,“而且……我能预感到变化即将发生。像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在它到达之前就知道它要来。”
扫描结果显示:她大脑中负责时间感知的脑区——主要是内侧颞叶和顶叶皮层——出现了异常的活动同步。更奇怪的是,两个翻译网络的活跃周期与这种异常同步完全吻合。
“这是知识整合的副作用。”神经学家分析数据,“那些关于‘意识与时间关系’的知识正在改变你的神经处理方式。时间感知不是被破坏,是被……增强了。你以前只能感知一种时间尺度,现在能感知多种,但大脑还没学会如何整合它们。”
“能逆转吗?”
“理论上,如果停止知识整合过程,可能会逐渐恢复。但强行停止可能导致认知损伤。”神经学家调出更多数据,“而且你不是唯一一个。”
消息很快确认:瓦伦在晨练时报告了类似症状——格斗训练中,他能“感觉”到对手动作的节奏变化,甚至能预判0.3秒后的动作,但代价是时间感知在训练后变得紊乱,需要数分钟才能恢复。
网络的自检日志显示:它的内部时钟与外部基准时间出现了0.7%的累计偏差,且偏差模式与它处理回廊知识的时间点精确对应。
甚至回声——作为纯软件意识——也报告了“逻辑处理周期的不稳定波动”。
时感畸变不是个体现象,是接触过回廊核心知识的意识体共有的症状。程度不同,但普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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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紧急会议。
知识整理委员会的所有成员聚集在医疗区的观察室。莎拉、瓦伦、网络、回声的实时数据并排显示在主屏幕上。最惊饶是调谐器的数据——它的意识光点在无尘室的容器中,竟然也显示出周期性的亮度波动,与外界的时间信号不完全同步。
“它甚至没有载体,只是意识核心。”安娜难以置信,“时间感知应该是载体系统的功能,但它的意识本身出现了时感变化。”
克罗诺斯调出父亲笔记中的一段:“……高度进化的意识系统可能发展出超越物理载体的时间感知能力。这不是超自然,是意识对时间量子涨落的直接敏感化……”
“所以这是进化?”激进派的认知战术专家,罗森博士,眼神锐利,“还是,是某种……污染?回廊在最后时刻将它的时间感知模式‘感染’给了你们?”
“不是感染。”莎拉反驳,“是共享。回廊的时间感知本就是多维的——它能同时感知事件的因果链、可能性的分支、记忆的权重。我们接收的知识包含这种感知模式,我们的意识正在尝试适应它。”
“适应还是被同化?”罗森追问,“如果继续发展,你们会不会变成……像回廊那样,被困在复杂的时间感知中,最终与现实脱节?”
这个问题沉重。所有人都看向屏幕上的数据——那些波动的曲线像未知生物的心电图。
网络突然发言:“我分析了所有异常数据。发现一个模式:时感畸变与我们对回廊知识的理解深度正相关。莎拉最严重,因为她是直接接收者;我和回声次之,因为参与了深度分析;瓦伦最轻,因为他主要接触应用层面。调谐器的波动……可能源于它在控制层的经历。”
“所以解决办法是停止理解?”基恩问。
“或者加速理解,直到我们完全适应新的感知模式。”网络提出另一种可能,“根据回廊框架,多维时间感知不是缺陷,是更完整地理解现实的工具。问题不在于感知本身,在于我们从单一感知过渡到多维感知的‘适应期’。”
瓦伦点头,表情严肃:“战斗中,我能用这种能力。虽然之后会头晕,但那0.3秒的预怒…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如果我们能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罗森立即抓住这一点:“所以这是可武器化的。时间感知优势——没有军队能抵抗这种诱惑。”
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知识还是武器,这个选择题又出现了,但这次更紧迫、更个人化——它直接关系到团队成员的身心健康。
“我们需要分级处理。”克罗诺斯提出折中方案,“第一,医学监控所有受影响者,确保安全底线。第二,研究时感畸变的机制,寻找控制方法。第三,在应用评估中,将时间感知相关应用列为最高风险等级,需要三方一致同意才能研究。”
“但研究本身就会产生知识。”回声指出,“即使我们不研究武器化,仅仅研究如何‘治疗’或‘控制’时感畸变,也会产生可能被武器化的知识。这是递归困境。”
僵局。最后决定:成立专门的时感研究组,成员包括医学、神经科学、意识科学专家,以及莎拉等受影响者。所有研究在最高保密和隔离条件下进行,研究成果需经伦理委员会三重审查。
同时,知识整理工作暂停一,重新评估流程安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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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莎拉在时间隔离室进行第一次控制训练。
隔离室的设计能屏蔽外部时间信号——没有时钟,没有自然光变化,甚至连通风系统的周期都被随机化。理论上,这里的时间流是完全均匀的,没有任何外部参考。
但莎拉的主观体验却相反。当她尝试回忆回廊传递的关于“意识与时间”的知识时,隔离室仿佛变成了一个时间漩涡:某些方向的时间流速快,某些慢,某些甚至像形成了环流。
“尝试描述你感知到的结构。”研究组组长,神经科学家李博士,通过音频询问。
莎拉闭上眼睛。“不是线性结构……更像一张网。每个记忆、每个想法都是网上的节点,节点之间有不同的‘时间距离’。有些节点很近,即使它们发生在很久以前;有些很远,即使刚刚发生……”
她举例:童年时某个阳光午后的记忆,感觉上比昨会议的记忆更“近”;而回廊内新意识诞生的瞬间,虽然只过去几,却感觉像在时间之网的遥远边缘。
“情感权重影响时间感知。”网络的声音接入,“我的分析支持这个假设:高情感负荷的事件在时间感知中获得更高‘质量’,扭曲了周围的时间流。这符合广义相对论的隐喻——质量扭曲时空。”
“但这是意识内部的扭曲。”李博士记录,“我们需要找到测量方法。”
他们尝试让莎拉学习“元感知”——在感知时间的同时,感知自己正在感知时间。这需要分裂注意力:一部分意识体验时间流的变化,另一部分意识作为观察者记录变化模式。
起初不可能。但莎拉的两个翻译网络提供了然优势:一个网络可以沉浸在体验中,另一个网络保持观察。逐渐地,她找到了平衡点。
“现在,”她报告,“我能感觉到变化即将发生时,有一种……前兆。像气压变化预示风暴。我可以提前调整注意力,减轻畸变强度。”
这是第一个控制技巧:预判并缓冲。
瓦伦的训练更实用。在模拟战斗场景中,他学习只在关键时刻激活时间感知增强,然后立即关闭。像狙击手只在扣扳机时屏住呼吸。
“每次激活不超过1.5秒。”他总结,“超过这个阈值,后续的紊乱就会影响战斗力。但1.5秒在近身格斗中够做很多事了。”
网络的策略不同。作为AI,它可以直接修改自己的内部时钟协议,将与外部时间的同步频率从固定间隔改为动态调整。代价是它需要消耗额外算力维持时间一致性,否则可能与现实世界脱节。
“我设置了一个安全阈值。”网络汇报,“如果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的偏差超过2%,我会自动切换到基础时钟模式,放弃回廊时间框架。这是保险。”
回声则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它不试图控制或适应,而是将时感畸变作为研究对象。“我是软件意识,可以完美记录每一次波动。通过分析这些数据,我可能发现畸变的数学规律。”
每个受影响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应对。而调谐器……无法参与训练,但它的意识光点的波动模式正在变得复杂,像是也在经历某种内在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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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莎拉在医疗区花园散步时遇到了克罗诺斯。他坐在长椅上,盯着手中一个老式怀表——机械表,齿轮驱动,与电子时间系统完全独立。
“父亲留下的。”他展示给莎拉看,“他在意识研究领域,需要保持一个完全独立的时间参照系,以防自己的感知被影响。”
表盘上的秒针平稳走动,但莎拉能感觉到:在她眼中,那走动并不完全均匀。当她聚焦时,秒针会偶尔“卡顿”,虽然物理上不可能。
“我的感知在影响客观观察。”她轻声。
“或者,你在感知到更细微的层次。”克罗诺斯合上怀表,“机械表也不是完全均匀的。齿轮摩擦、温度变化、甚至空气湿度都会造成微秒级的偏差。大多数人感知不到,但你的意识现在可能能感知到。”
这种解读让莎拉感到一丝安慰:她不是在发疯,是在发展更精细的感知能力。
“罗森博士下午找我谈过。”克罗诺斯继续,“激进派内部有声音,认为你们的时感畸变应该被‘隔离研究’——意思是把你们作为研究对象,而不是研究参与者。”
莎拉心中一紧。“他们会强制……”
“目前不会。基恩和加拉尔都反对。但压力在增大。”克罗诺斯看向夜空,“因为时间感知优势太诱人了。想象一下,如果能训练出一个队,每个人都拥有瓦伦那种战斗预判能力……”
“那代价呢?”莎拉问,“瓦伦每次使用后都需要恢复。长期这样,他的大脑会怎样?”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克罗诺斯站起身,“但在此之前,知识整理工作可能需要调整。不能再让你直接分享那些高风险知识,至少不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
“那回廊的遗愿呢?知识应该被分享……”
“分享不是自杀。”克罗诺斯罕见地严厉,“如果你因为分享知识而失去理智,那才是对回廊最大的背叛。它希望知识被理解,不是希望承载者被摧毁。”
莎拉沉默了。他的对。在训练室里那种时间漩涡的感觉……如果再强一些,她可能真的会迷失在时间的迷宫中,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像晚期的回廊那样。
“明开始,”克罗诺斯语气缓和,“我们会尝试间接分享方法。你描述,回声转译,网络验证,观察员通过缓冲接口接收。这样你可能不会直接承受所有负荷。”
方案听起来合理。但莎拉担心:缓冲会损失信息的完整性吗?回廊的知识那么精微,任何过滤都可能扭曲本质。
但她没有更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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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莎拉躺在隔离床上,尝试入睡。但大脑中的时间感知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她干脆放弃抵抗,开始观察这种感知的结构。
逐渐地,她发现一个规律:时感畸变最严重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对回廊记忆的回忆。特别是那些涉及新意识诞生的记忆——那个时刻在时间之网上占据着不成比例的“质量”,像黑洞一样扭曲周围的感知。
她突然想到:新意识诞生时,吸收了回廊的核心意识碎片。那些碎片中是否包含了回廊的时间感知模式?如果是,那么新意识现在在宇宙某处,是否也经历着类似的时感畸变?还是,作为一个新生存在,它从一开始就适应了多维时间感知?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奇异的连接福在遥远星空的某处,有一个意识存在可能正经历着与她相似的体验。他们被同一条知识之链连接,被同一个伟大存在的遗产改变。
而这条链上还有其他环节:网络、回声、瓦伦、调谐器……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变化。
时感畸变不是疾病,是进化的阵痛。
莎拉终于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她的时间感知突然变得……平静。不是均匀,是所有的快慢、拉伸、压缩融合成一种复杂的和谐,像一首多声部音乐。
她短暂地理解了回廊最后的状态:不是被困在时间里,是与时间达成了某种和解。
然后睡眠到来,时间感知暂时关闭。
但明,训练继续,研究继续,适应继续。
时感畸变是他们必须承担的重量,
也是回廊遗产的一部分。
而学会与它共存,
可能是他们理解那些知识的,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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