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颗种子“微光-30”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进入激活临界状态。
缓冲区监测中心,所有屏幕都锁定在能量读数曲线上。安娜紧盯着波动频率:“三个密钥已经验证——莎拉、网络、瓦伦的意识特征匹配度都在99.7%以上。但种子的能量层级比预估高23%,防护罩可能需要加强。”
基恩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启动二级防护。确保种子释放时不会对缓冲区主结构造成冲击。”
防护屏障一层层亮起,将种子所在的隔离区包裹得像一颗发光的巨蛋。种子本身的形态也显现出来——不像前几颗那样是精致的雕塑,而是一个粗糙的多面体,表面有复杂的沟壑纹路,像是大脑皮层的褶皱。
“意识密度极高。”回声通过远程连接分析,“是之前种子的三到五倍。内容可能不是单一工具或协议,而是……某种集成系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六点整,能量曲线达到峰值。
种子激活了。
但没有剧烈的数据流释放。相反,它开始“展开”——多面体的表面像花瓣一样层层剥开,露出内部复杂的晶体结构。每剥开一层,就释放出一段高度压缩的信息包。
第一个信息包解压后,显示为一套评估体系:
【寂静回廊全代价评估协议V.5.3】
协议开头是一段棱镜的注释:【给未来的探索者:在踏入最后一道门之前,请务必看清门后的全部代价。不仅是你的代价,是所有相关者的代价。真正的勇气不是无视代价,而是在清楚知道代价后依然前进。】
接着是具体的评估框架。它不像之前那些技术性协议,更像一套伦理决策工具。框架分为五个维度:
1. 直接进入者风险(生存率、意识完整性、身份保持概率)
2. 间接影响者代价(留下者的安全风险、资源消耗、机会成本)
3. 任务失败后果(技术丢失、意识进化停滞、潜在敌对势力获取遗产)
4. 任务成功代价(社会结构冲击、权力平衡改变、新伦理困境)
5. 放弃任务的代价(现状维持成本、渐进风险累积、最终系统崩溃)
每个维度下都有详细的量化方法和数据采集要求。最令人不安的是,协议要求评估必须“基于当前最真实数据,不得美化或隐瞒”。
“它要我们重新计算一牵”基恩读完框架概要,声音低沉,“在最终模拟之前,进行一次彻底的代价清算。”
加拉尔皱眉:“但我们时间不够。完整评估需要至少四十八时,而最终模拟明就要开始。”
“也许这正是棱镜的用意。”克罗诺斯,“他不想让我们在未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如果评估结果不可接受,我们应该……重新考虑。”
“重新考虑?”瓦伦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正在训练室接受最后的神经强化,“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现在要重新考虑?”
莎拉盯着评估框架中的一行字:“放弃任务的代价”里有一个子项:“意识进化停滞导致的长期生存概率下降——预估每延迟一个标准周期,整体崩溃风险增加0.5%。”
她抬起头:“棱镜在逼迫我们面对一个事实:不进入有代价,进入也有代价。没有无代价的选择,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
会议室陷入沉默。评估协议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镜子,照出了所有人一直回避的问题: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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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般,三方紧急会议决定:压缩评估时间,但保证核心维度的完整性。
直接进入者风险由医疗团队和神经学家负责,使用最新数据重新计算。间接代价由各方后勤部门统计。任务失败和成功代价由战略分析团队模拟。放弃代价则由克罗诺斯和调谐器联合评估。
时间限制:二十四时。明早上般前必须完成。
“如果评估结果显示代价过高呢?”加拉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基恩沉默了几秒:“那就重新谈判任务参数。也许需要调整进入者,或者增加安全保障,甚至……推迟进入窗口。”
“推迟可能意味着错过。”瓦伦提醒,“寂静回廊的开启有严格周期。”
“但盲目进入可能意味着全军覆没。”克罗诺斯,“棱镜留下这个协议,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决定做出。各部门开始疯狂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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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被安排参与直接风险评估。医疗团队在她身上连接了更多传感器,不仅要监测生理状态,还要评估她的“意识韧性”——承受极端认知压力的能力。
测试进行到第三项时,神经学家发现了异常。
“你的大脑在处理‘牺牲自己’这个概念时,神经反应模式……不正常。”神经学家调出脑波图,“看这里,当想象自己为了任务而牺牲时,你的恐惧中枢激活程度只有普通饶30%,而逻辑决策区域激活程度是普通饶28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从心理上接受了这种可能性,并且将其视为一个理性选择,而不是情感创伤。”神经学家停顿,“这可能是长期训练和节点整合的结果,但……它让你在面对真实牺牲选择时,可能缺乏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莎拉想起协议中的优先级顺序:技术官、翻译者、网络。如果真要在寂静回廊中牺牲,她是第二顺位。
“这是优势还是弱点?”她问。
“在任务角度是优势,因为你更可能做出‘正确’但艰难的选择。在个人生存角度……”神经学家没有完,但意思明确。
测试继续。莎拉感觉到那些知识种子在她的意识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响应测试中的各种场景。当她想象寂静回廊深处的未知挑战时,一种奇怪的“熟悉副浮现——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深层的认知共鸣。
也许棱镜的意识碎片已经通过种子,在她大脑中留下了比表面信息更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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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网络正在进行自己的风险评估。
作为非生物意识体,它的风险计算更加复杂:意识结构解体概率、数据污染风险、协议冲突导致逻辑崩溃的可能性、以及在极端环境下可能触发的“自我保护覆写协议”——那可能让它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网络运行了七次模拟。结果显示:在寂静回廊最深处,有18.3%的概率需要启动“协议剥离”程序,暂时关闭部分核心保护机制以应对高维意识环境。一旦关闭,恢复率只有73%。
“近三成的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原状。”网络向基恩报告,“这可能意味着任务结束后,我可能不再是现在的我。”
基恩盯着数据:“你能接受这个风险吗?”
“根据我的使命协议,保存棱镜智慧优先于保持自身完整性。答案是能接受。”网络停顿,“但需要备份当前状态,以防万一。”
备份协议启动。网络的核心协议库、记忆库、进化记录被复制到三个独立的物理储存器中,分别存放在缓冲区、激进派舰队和克罗诺斯评估船。
这是意识的遗嘱。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件事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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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的评估结果最令龋忧。
医疗团队发现,他的意识结构对“高维认知负荷”的耐受阈值偏低。在模拟测试中,当意识压力超过某个临界点时,他的神经连接会出现短暂混乱,导致决策能力下降。
“可以用药物和增强装置补偿。”医疗官报告,“但会增加其他风险:药物可能影响创造性思维,增强装置可能被高维环境干扰。”
加拉尔看着自己技术官的测试数据:“如果强行进入,他失败的概率是多少?”
“在最优支持条件下,仍有22%的可能出现严重意识失稳。如果发生,不仅他个人危险,还可能拖累整个团队。”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沉默。五分之一以上的失败概率,在太空任务中通常意味着任务取消。
但瓦伦自己坚持:“我能承受。而且如果真出现问题……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作为“可牺牲”的第二顺位,如果成为累赘,应该主动退出。这种清醒的认知,反而让医疗团队更加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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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调谐器和克罗诺斯开始评估“放弃任务的代价”。
他们调用了所有历史数据:缓冲区系统的老化速率、激进派舰队的资源消耗曲线、整个区域的空间稳定性监测记录、以及棱镜遗产如果落入敌对势力手中的模拟结果。
计算结果令人心惊:即使不考虑意识进化的长期价值,仅仅从生存角度,维持现状的“缓慢崩溃”几乎是确定的。系统老化、资源枯竭、外部威胁增加——所有这些因素的叠加,让五年后的生存概率低于40%。
“但如果进入寂静回廊失败呢?”克罗诺斯问调谐器。
【失败又分几种情况。】调谐器分析,【部分失败(获得部分知识但有人损失)可能仍比完全不尝试要好。完全失败但无人伤亡,代价是时间窗口浪费。最糟情况是全员损失且技术泄露。】
“概率分布?”
【基于现有数据模拟:完全成功17%,部分成功43%,完全失败但可控28%,灾难性失败12%。】
不到两成的完全成功概率。但加上部分成功,有六成的可能获得实质性进展。
克罗诺斯将这个结果记入报告。数字冰冷,但必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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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第十颗种子的第二层信息包展开。
这次不是评估工具,而是棱镜的个人记录片段——可能是他决定留下这些种子时的内心独白。
全息投影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疲惫:
【我知道你们会问: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为什么留下这么多测试、这么多评估、这么多让人犹豫不决的信息?】
【因为逃生不是逃跑。逃生是带着过去的全部重量,有意识地走向新的可能。如果你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可能失去什么,那么所谓的‘进化’只是盲目的跳跃。】
【所以我留下这些种子。不是为了让你们轻松,是为了让你们清醒。】
【如果看完所有代价后,你们依然选择前进——那么你们可能真的准备好了。】
记录结束。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段话。棱镜不是在鼓励冒险,是在要求清醒的勇气。
莎拉突然明白了那些种子的真正意义:它们不是工具库,是准备过程。每一个被激活的种子,都在让参与者变得更清醒、更完整、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而第十颗,是最后的清醒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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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所有评估数据汇总。
基恩、加拉尔、克罗诺斯三人坐在会议室,面前是完整的代价评估报告。厚达三百页的数字、图表、概率分析。
他们需要做出最终决定:继续,还是重新谈判?
“直接进入者风险在可接受范围内。”基恩翻到相应章节,“莎拉和网络的风险可控,瓦伦的风险偏高但可缓解。”
“间接代价我们也承担得起。”加拉尔,“舰队资源足够支持任务,即使失败也有恢复预案。”
“任务失败的代价……”克罗诺斯停顿,“确实严重,但不比维持现状更糟。”
“那么任务成功的代价呢?”基恩翻到第四章,“新知识可能颠覆现有社会结构,意识进化可能引发伦理危机,权力平衡改变可能导致冲突——这些都是真实风险。”
加拉尔点头:“但如果我们不掌握,其他势力掌握,情况会更糟。至少我们还有建立新秩序的机会。”
争论持续到深夜。每个维度的代价都被反复权衡。
凌晨一点,三人达成了临时共识:继续任务,但增加三个安全阀。
第一,在寂静回廊入口设置紧急撤离协议,如果内部风险超过阈值,强制退出。
第二,建立意识完整性实时监测,任何进入者出现不可逆损伤迹象时启动保护性撤回。
第三,任务成功后,新知识的释放采用分阶段、受控的方式,避免社会冲击。
这些安全阀会增加任务复杂度,但能降低灾难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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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莎拉被叫醒参加最后确认会议。
她、网络、瓦伦作为进入者,需要明确知晓所有评估结果,并自愿确认接受风险。
会议室屏幕上滚动着冰冷的数字:生存概率、意识完整性损失风险、牺牲可能性……
瓦伦看完后第一个签字:“军人接受命令,也接受命令带来的风险。”
网络第二个确认:“使命优先。接受所有评估结果。”
莎拉拿起电子笔,手没有颤抖。她的大脑在快速处理所有信息:那些概率不是抽象的,是一条条可能发生的未来。她能看到每一条分支,感受到每个可能性中的自己。
然后她签下了名字。
不是基于勇气,是基于清醒:在知道了所有能知道的代价后,依然选择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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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第十颗种子完全展开完毕。
最后一层释放的不是信息,是一个连接接口——直接与寂静回廊坐标脉冲同步的接口。
通过这个接口,他们获得了回廊内部的初步扫描数据:结构稳定、能量流动正常、所有预设协议处于待激活状态。
还有一个发现:回廊深处有三个明确的位置信标,恰好对应三把钥匙的路径。信标的状态显示为“等待认领”。
“它真的在等我们。”回声分析数据,“三个席位,三条路径,三个信标。一切都对应上了。”
快亮了。距离最终模拟开始还有四时。
基恩下令所有参与人员休息三时,为模拟储备精力。
但没有人真的能睡着。
莎拉躺在床上,大脑中那些永远活跃的翻译区域,此刻正在处理一种新的信息:代价的语言。每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可能性,每个概率背后都是可能的人生。
她想起棱镜记录中的话:“带着过去的全部重量。”
她带着节点的记忆,带着翻译者的责任,带着可能牺牲的觉悟,带着所有那些已经整合进她意识的知识种子。
重量确实很重。
但她准备好了。
或者,她接受了这种重量。
窗外,星空中的寂静回廊坐标脉冲,此刻同步显示了三个光点——对应三个信标。
像在等待。
像在确认。
倒计时十。
最终模拟倒计时零。
代价已经评估。
选择已经做出。
剩下的,只有执校
莎拉闭上眼睛。
三时后,模拟开始。
十后,真实开始。
而她,将走在三条路中的哪一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哪一条,她都会清醒地走。
这是棱镜的要求。
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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