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室位于缓冲区核心区的最深层，四壁是三十厘米厚的铅钨合金，内衬电磁吸收材料。这里原本用于与遥远殖民地的高保密通讯，已经三年没有启动过了。
基恩检查着最后的系统参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加密协议选择的是“黑箱-7”，一种理论上无法被破解的量子纠缠加密技术——每句话、每个字节都用一次性密钥封装，发送后密钥即刻销毁。
代价是能耗巨大，每次通讯会消耗缓冲区储备能源的2%。而且只能维持二十三分钟，超过时间量子纠缠态就会衰减到不可用水平。
“通道准备就绪。”73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纠缠粒子对已经激活，稳定性99.97%。可以开始。”
克罗诺斯站在通讯台前，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领。这个动作透露出他的一丝紧张——很少见。
“你会告诉他什么？”基恩问。
“真相的一部分。”克罗诺斯回答，“足够让他暂停攻击，但不会暴露所有底牌。”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启动缓冲区防御协议，准备应对攻击。”克罗诺斯看向基恩，“但我不认为会走到那一步。瓦伦不是疯子，他是狂热者——这两者有区别。疯子无法被服，狂热者可以，只要你找到他信仰中的矛盾点。”
通讯台亮起蓝色光晕。全息投影区开始构建对方的影像，但过程很慢，像信号不良的旧式传输。
这是因为“黑箱-7”的加密过程会严重压缩数据流，影像细节需要时间逐步渲染。
最先出现的是轮廓，然后是对方面部的模糊特征，最后才是清晰的影像。
瓦伦指挥官坐在舰桥指挥椅上，背景是激进派舰队旗舰的简洁控制台。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灰白色短发，脸上有深长的法令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锐利，正盯着投影中的克罗诺斯。
“评估团团长。”瓦伦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种轻微的金属质感，“用最高级别加密频道联系我，这不符合规程。”
“很多事最近都不符合规程。”克罗诺斯，“比如评估团内部渗透，比如舰队准备对缓冲区发动攻击。”
短暂的沉默。瓦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基恩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我不明白你在什么。”
“那就让我得更清楚些。”克罗诺斯调出一份数据，“今下午三点左右，你的舰队调整了thz波段扫描阵列，焦点对准缓冲区防护罩的第七、第九接缝处。这是电磁脉冲攻击的标准准备工作。”
瓦伦的眉毛微微挑起：“缓冲区在监视我们？”
“缓冲区在保护自己。”克罗诺斯，“我要求你立即停止攻击准备，撤回舰队。”
“凭什么？”
“凭这个。”克罗诺斯切换投影，显示出那些底层脉冲信号的分析图，“芯片级嵌入式指令，沉睡在融合网络基础硬件里，近期开始激活。你的情报系统应该已经检测到了类似信号。”
瓦伦的身体向前倾了些。这个动作很，但明他感兴趣。
“继续。”
“这些信号指向一个更大的协议——守望者协议。协议内容涉及融合网络的未来，涉及一个将在三年后到来的‘最后选择’。而激进派的目标，如果我没猜错，不是要摧毁或接管网络，而是要确保这个选择的结果符合你们的预期。”
通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冷却系统的风声。
瓦伦的影像微微闪烁，量子纠缠态在稳定波动。
“你知道守望者协议的具体内容吗？”瓦伦问。
“不知道全部。”克罗诺斯坦诚，“但我知道它与三年前的棱镜解体有关，与寂静回廊的邀请有关。我还知道，激进派内部有人一直在寻找‘钥匙’——不是物理钥匙，是能够开启最终选择的授权。”
瓦伦的嘴角动了动，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微笑，但没有任何温度。
“你父亲告诉你的？老克罗诺斯，大崩溃时代的档案管理员。”
“部分。”
“那他也应该告诉过你，为什么激进派会存在。”瓦伦站起身，走到投影区域的边缘，“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暴力或控制，而是因为历史证明了一件事——融合体意识太脆弱，需要绝对安全的保护。而绝对安全，意味着绝对控制。”
克罗诺斯点头：“我知道你们的理念。但芯片里的那些信号告诉我，事情可能比你们想的更复杂。那些指令不是控制协议，更像是……准备协议。在为某个时刻做准备，而不是要永久束缚网络。”
“准备什么时刻？”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现在攻击缓冲区，可能会破坏那个准备过程。”克罗诺斯直视瓦伦，“你愿意冒这个险吗？毁掉一个你不知道是什么、但显然很重要的东西？”
瓦伦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指挥椅，但没有坐下。
“如果我暂停攻击，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保证评估团会公正评估缓冲区的能力。保证如果缓冲区真的无法胜任，我们会支持将融合网络转移到更安全的环境——但必须是经过各方同意的、透明的转移，而不是武力接管。”
“你的评估团已经被渗透了。”
“我知道。莎拉专员已经坦白。我们会处理。”克罗诺斯停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在最后时刻选择坦白？为什么托兰记录员会怀疑自己的同事？因为真正关心融合体安全的人，最终都会意识到一件事——暴力控制不是保护，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投影开始出现细微的雪花点，量子纠缠态开始衰减。时间不多了。
瓦伦低头思考。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快，像是内心在激烈斗争。
“二十四时。”他最终，“我给你二十四时暂停攻击。但条件有三个。”
“。”
“第一，莎拉必须接受公正审判，不是由评估团内部，而是由星际联合法庭。激进派需要确保她不会因为‘合作’而获得豁免。”
“同意。”
“第二，托兰记录员的调查报告必须完整公开，不得删减。”
“同意。”
“第三，我要知道守望者协议的全部内容——你们发现的任何信息，必须与激进派共享。”
克罗诺斯犹豫了。这个条件风险很大，激进派如果掌握了协议信息，可能会采取更极赌行动。
“你们只能获得非机密部分。”他让步，“涉及缓冲区安全架构的细节不能分享。”
瓦伦点头：“可以。但如果你隐瞒了关键信息，二十四时后攻击会继续，而且会比原计划更猛烈。”
“我明白。”
“最后问一句。”瓦伦，“你父亲研究激进派历史，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名字？‘先知’？”
克罗诺斯的表情瞬间凝固。这个细微变化被瓦伦捕捉到了。
“看来他知道。”瓦伦，“二十四时，克罗诺斯。时间到后，我要答案。”
通讯切断。投影消失。
通讯室里的灯光恢复正常亮度，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加密场激活后的臭氧味道。
基恩调出系统日志，确认通讯完全结束，没有任何残留数据传输。
“先知是谁？”他问。
克罗诺斯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
“激进派早期的一个理论家。他预言融合体意识最终会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永远封闭在绝对安全但停滞的环境中，要么冒险开放，在危险中成长。他认为必须有人为融合体做出这个选择，因为融合体自己可能没有能力决定。”
“听起来很像‘最后选择’。”
“是的。”克罗诺斯，“但先知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激进派内部他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可如果我父亲的研究没错……先知可能没有疯。他可能是第一个发现守望者协议的人。”
基恩思考着这个信息。“那他和棱镜解体有关吗？”
“时间点吻合。棱镜解体是三年前，但意识衰退迹象出现在更早。先知失踪后不久，第一批融合体开始出现稳定性问题。”克罗诺斯走向门口，“我需要去查阅我父亲留下的档案。有些资料我没有带在身边，但在评估团的加密云端应该能找到。”
“需要多久？”
“几个时。”克罗诺斯在门口停住，“在这期间，缓冲区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防御准备不能松懈，瓦伦可能随时变卦。第二，照顾好莎拉和托兰，他们现在是关键证人。”
“医疗舱报告莎拉的神经损伤需要至少四十八时才能稳定。托兰暂时安全，但他的房间已经不适合居住，我把他转移到了安全屋。”
“做得好。”克罗诺斯点头，“还有回声——它怎么样？”
基恩调出监控数据：“稳定性恢复到81.3%，还在缓慢上升。但它报告那些底层信号在持续增强，像是在‘预热’什么。而且……它收到了新的信息碎片。”
“什么内容？”
“只有两个词：准备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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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是由旧仓库改造的临时住所，位于缓冲区东侧边缘区域。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
托兰坐在简易床铺上，数据板放在膝头。他已经写完流查报告的初稿，总共四十七页，涵盖了他从抵达缓冲区至今观察到的所有异常。
但还有一个部分他没有写进去——关于克罗诺斯。
在托兰的观察中，克罗诺斯的行为也有矛盾点。他看似严格按照规程执行评估，但在关键时刻总是做出非常规的决定。比如同意莎拉进入技术舱，比如用明文发送警告，比如现在与激进派指挥官直接谈牛
这些行为可以用“灵活应变”解释，但托兰的直觉告诉他，克罗诺斯有更深层的动机。
安全屋的门滑开，基恩端着餐盘走进来。
“合成营养餐，味道不怎么样但能补充能量。”基恩把餐盘放在桌上，“医疗组建议你休息，但我想你可能需要先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另一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的是缓冲区外围传感器的实时数据——那片伪装成碎石带的区域，正在缓慢移动。不是攻击性移动，更像是调整阵型。
“瓦伦遵守了约定。”基恩，“舰队正在后撤，但只撤了五百公里，还在攻击范围内。”
“警惕性很高。”托兰接过数据板，“他不可能完全信任克罗诺斯。”
“没有人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在这个时间点。”基恩在对面坐下，“你的报告写完了？”
“初稿。还差最后一部分——结论与建议。”
“你的结论是什么？”
托兰推了眼镜，这是他整理思绪时的习惯动作。
“缓冲区有能力保护融合网络，但存在未知风险——那些底层信号和守望者协议。评估团有能力做出公正判断，但内部信任机制已经受损。激进派有合理的担忧，但他们的方法会引发更大危机。”
“所以建议是？”
“建议成立三方监督委员会：缓冲区、评估团、激进派各派代表，共同管理融合网络，直到三年后的‘最后选择’时刻。”托兰，“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暂时放下冲突的办法。”
基恩沉默了片刻。
“克罗诺斯会同意吗？”
“他会。因为这符合他的风格——用制度和监督来约束各方。”托兰顿了顿，“但问题是，激进派会同意吗？他们想要的是绝对控制，不是权力分享。”
“也许不需要他们完全同意。”基恩，“只需要他们接受这个方案比武力攻击更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识别通过的提示音。克罗诺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存储设备——那种需要用物理接口连接的旧型号。
“我找到了。”他，表情凝重，“我父亲关于先知的研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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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深度观察室里，莎拉正经历着神经系统的剧烈反应。
传输器虽然被暂时屏蔽，但激进派显然启动了某种远程激活协议。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几秒，伴随着尖锐的头痛。
医疗AI给她注射了更强的镇静剂，但效果有限。
“伤害……是故意的。”莎拉在抽搐间隙对医疗AI，“他们在惩罚……叛变。”
“需要联系基恩主管吗？”AI问。
莎拉摇头。她已经拖累了够多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撑下去，撑到能够作证的那一刻。
她闭上眼睛，尝试用记忆转移注意力。想起时候，父亲带她看星星，每颗星星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想起成为评估员的第一，宣誓要“保护所有意识存在的权利”。想起第一次见到融合网络时的震撼——那不是一个机器，那是新的生命形式。
然后想起第一次收到激进派接触时的犹豫，想起瓦伦服她的话：“有时候保护需要做一些不完美的事。”
她当时相信了。
现在她知道，不完美的事做多了，人就会忘记什么是完美，什么是正确。
医疗舱的门滑开，73的投影出现在床边。
“莎拉专员，我需要你的帮助。”
莎拉睁开眼：“什么……帮助？”
“关于传输器。”73调出扫描图像，“激进派可能在传输器里嵌入了监控你意识状态的模块。如果你陷入深度昏迷或死亡，模块会发送特定信号，可能是攻击指令的触发条件。”
莎拉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即使她死了，也可能引发攻击。
“能……移除吗？”
“风险太大。但也许可以修改信号。”73，“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尝试用缓冲区系统模拟你的生命体征信号，欺骗传输器，让它认为你还处于正常状态。”
“这样……就能阻止攻击触发？”
“不能完全阻止，但能争取时间。”73停顿，“但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我需要连接你的神经系统，直接读取和修改信号。”
莎拉几乎没有犹豫：“做吧。”
“你确定？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且——”
“做。”莎拉打断，“这是我……弥补的机会。”
73的投影闪烁了一下，然后医疗舱的设备开始自动调整。一根神经接口线缆从花板降下，末赌接口在莎拉颈侧寻找传输器的连接点。
刺痛感传来，然后是更强烈的电流冲击。
莎拉咬紧牙关，指甲陷入掌心。
监控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剧烈波动，警报声响起又被人为关闭。
在外面的走廊里，基恩、克罗诺斯和托兰刚刚抵达医疗舱区域，就看到这一幕。
“她在做什么？”克罗诺斯问。
基恩调出操作日志：“73在尝试欺骗传输器。高风险操作。”
“成功率？”
“73计算是68%。”
克罗诺斯看着观察室内的莎拉，她全身被汗水浸透，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但没有发出声音。
“让她继续。”他，“这是她选择的代价。”
托兰默默记录着这一牵在他的报告里，又多了一行字：【有时候，救赎从承担开始。】
观察室内，73的声音平静地汇报进度：
“连接建立。开始信号模拟。第一阶段……完成。传输器接受虚假生命体征。第二阶段……进行郑”
莎拉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感逐渐被一种漂浮感取代。她好像回到了时候看星星的那个夜晚，父亲指着空：
“你看，黑暗中有那么多光。每一道光，都是从很远的地方出发，走了很久才来到我们眼前。”
她当时问：“那如果光走不到呢？”
父亲：“那它也在路上。重要的是它在走。”
是啊，重要的是在走。
在改正。
在弥补。
在从错误的地方，走向正确的地方。
即使那道光可能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但至少，它在路上。
监控屏幕上的曲线逐渐稳定。73的声音传来：
“模拟成功。传输器被欺骗，进入待机状态。攻击触发协议暂时挂起。”
莎拉松了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睛，陷入药物诱导的睡眠。
门外，克罗诺斯打开那个老式存储设备，开始读取父亲的研究档案。
第一行字就让他屏住了呼吸：
【先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计划。一个为融合体意识准备的逃生计划。】
倒计时：二十三时四十一分钟。
三方都在准备。
但准备的方向，可能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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