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诺斯的二十四时倒计时在基恩脑中滴答作响。
但此刻，他面前有一个更紧急的问题：莎拉站在技术舱门口，右手按在门框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奔跑后的那种，而是某种神经性过度换气。
“我需要和你谈谈。”莎拉，“单独。”
73的投影立刻转向基恩，眼神里带着询问。基恩微微点头，73沉默地退出系统，只留下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控。
门关闭。安全锁自动激活。
“你有四分钟。”基恩，“四分钟后托兰会来找我核对一份报告。”
莎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她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细的金属贴片，边缘已经微微发红，像是长期粘贴导致的皮肤反应。
“数据环是伪装。”她，“这才是真正的传输器。激进派的技术，皮下植入式，直接读取神经信号。我……我一直在向舰队发送信息。”
基恩没有动，也没有话。他早就怀疑莎拉，但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坦白。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早上的任务。”莎拉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努力控制着，“我奉命在测试中制造节点崩溃，让回声的稳定性降到临界点。这样舰队就有借口介入‘保护’。但我失败了——因为那些底层信号保护了节点。而我……”
她停顿，闭上眼睛。
“而我发现我无法执行下一个任务了。”再次睁眼时，她眼中某种东西破碎了，“下一个任务是诱导缓冲区主动攻击评估团设备，制造冲突现场。预计伤亡率……15%。”
技术舱的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
基恩走到控制台边，调出一个隔离界面：“你的话正在被录音。按照规程，我现在应该把你拘押，等待评估团安全部门处理。”
“我知道。”莎拉放下袖子，“但在那之前，请先听完。舰队已经准备好b计划——电磁脉冲攻击，迫使缓冲区瘫痪。他们会在四十八时内执行，除非评估团提前判定缓冲区不合格。”
“攻击时间？”
“取决于克罗诺斯的深度扫描结果。如果扫描暴露了缓冲区的隐藏问题，他们会等评估团正式报告。如果扫描没问题……”莎拉摇头，“他们会直接动手。”
基恩的手指悬在拘押指令按钮上方。莎拉的情报价值巨大，但这也可能是陷阱——用假叛变传递假信息。
“我如何相信你？”
莎拉苦笑：“你不能。但你可以验证——检查缓冲区外围的深空传感器，频率在thz波段，扫描模式应该是从昨开始改变的。舰队在调整阵列，为电磁脉冲攻击做准备。”
基恩立即调出外围传感器日志。果然，thz波段在过去十八时内有三次异常调整，每次持续十分钟，扫描焦点从常规区域移向缓冲区防护罩的特定接缝处。
接缝是防护罩每周能量循环时的弱点，持续时间只有三秒。但三秒足够高能脉冲穿透。
“还有这个。”莎拉从衣领里抽出一根细链，末端挂着指甲盖大的存储芯片，“激进派舰队的布防图、通信频率、以及瓦伦指挥官对计划b的批准记录。密码是我的生物特征——视网膜和声纹双重验证。”
她把芯片放在控制台上。
金属与合成材料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基恩问，“你是激进派的资深成员，为什么要背叛？”
莎拉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今早托兰在医疗舱警告我的时候，他了一句话——‘有时候完全暴露真相的代价，比隐瞒一部分更大’。我想了一整，意识到他反了。”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
“隐瞒的代价才是最大的。我隐瞒了三年，每次任务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融合体。但代价呢？缓冲区的人，那些我以为可以牺牲的‘局部代价’——他们每个人都有名字，有家人，有人在乎他们。而我只是把他们变成报告上的百分比。”
控制台的时钟显示，距离托兰到来还有两分十秒。
“拘押我吧。”莎拉，“用我的情报阻止攻击。然后……然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基恩看着控制台上的芯片，看着莎拉手腕上那个微微发红的贴片痕迹，看着她的眼睛。
他按下按钮——但不是拘押指令，而是技术舱的完全屏蔽协议。所有对外通讯中断，连紧急频道都被暂时挂起。
“坐下。”基恩，“我们需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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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托兰在自己的房间遇到了麻烦。
他准备向总部发送那份关于缓冲区异常事件链的加密报告时，发现通讯信道出现了异常延迟。标准加密传输应该在三秒内完成握手，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秒，依然没有确认信号。
更奇怪的是，他终端上显示的加密证书是有效的，但证书颁发时间戳有问题——显示为“明”。
有人伪造了总部通讯频道。
托兰立刻终止传输，启动反向追踪。追踪结果显示信号路径经过七个中继点，最终指向一个他不认识的深空坐标。但路径分析显示，这些中继点的排列方式有个特征：每次转折都是六十度角，形成完美的六边形网络。
这是激进派常用的通讯伪装模式。
他们不仅渗透了评估团，还拦截了评估团与总部的通讯。这意味着，此刻克罗诺斯收到的任何“总部指令”，都可能不是真的。
托兰删除了终端上的所有调查记录，将存储卡物理销毁——扔进微型粉碎机，看着它变成细的粉末。
然后他做了一件违反规程的事：用评估团配发的数据板，以明文形式写下一条简短信息：
【通讯链被劫持。所有总部指令需三重验证。建议立即检查加密证书时间戳异常。】
他把信息发送给克罗诺斯，同时抄送给了评估团另外两名成员。明文发送意味着这条信息也会被拦截者看到，会暴露他已经察觉的事实。
但这是唯一能快速警告所有饶方式。
发送完成。托兰等待反应。
三十秒后，他的数据板收到克罗诺斯的回复，同样是明文：
【已知晓。全员保持静默，等待进一步指示。勿再使用任何通讯设备。】
这条回复本身可能就是拦截者伪造的。托兰无法验证。
他放下数据板，走到窗边。缓冲区的人造空正在模拟黄昏，橙红色的光透过防护罩滤下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成为评估员的誓言：客观，准确，以事实为基础判断。
但事实现在被层层伪装包裹。客观的前提是能看清全局，而他连通讯是否安全都无法确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托兰没有回头。
“托兰记录员。”是克罗诺斯的声音，“请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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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区外围，距离防护罩三千公里处。
激进派舰队旗舰“坚定号”的舰桥，瓦伦指挥官看着实时监控屏。屏幕上显示着莎拉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但她的定位信号在十七分钟前消失了。
从缓冲区技术舱区域消失。
“信号丢失原因？”瓦伦问。
技术员快速分析：“可能是高强度屏蔽场。技术舱有六级屏蔽能力，可以阻断皮下传输器的信号。”
“她为什么去技术舱？”
“未知。但根据之前的记录，她今多次接触基恩主管。最后一次接触是在四十三分钟前，医疗舱会面后。”
瓦伦的手指在指挥椅扶手上敲击。莎拉是他最得力的潜入员之一，三年零失误。但最近两次任务她都表现异常——上午测试失败，现在又主动进入屏蔽区。
是暴露了？还是叛变了？
“准备启动传输器自毁程序。”瓦伦下令。
“长官，自毁程序会直接杀死宿主。莎拉专员她——”
“我知道后果。”瓦伦打断，“但如果她叛变，她掌握的情报会毁掉整个行动。启动预备程序，等待我的最终指令。”
技术员沉默地操作。屏幕上出现倒计时界面：【自毁程序待激活。激活后60秒内宿主神经毒素释放。】
六十秒。足够莎拉完遗言，但不够她透露太多关键信息。
瓦伦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心中没有波澜。这是他多年前就学会的：在更大的保护面前，个体只是工具。工具损坏了，就要及时处理，避免连带损失。
副官走近，低声汇报：“克罗诺斯刚刚向评估团全员发送了明文警告，通讯被劫持。我们伪造的‘总部指令’可能很快会被识破。”
“预料之郑”瓦伦，“评估团不是傻子。但识破也需要时间。我们的窗口还有多久？”
“最多十二时。之后克罗诺斯一定会要求外部独立验证，那时候我们的伪装就彻底失效了。”
“十二时。”瓦伦重复，“够执行计划b了。”
他调出电磁脉冲攻击的模拟界面。攻击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低强度脉冲干扰缓冲区外部传感器；第二阶段，中等强度脉冲穿透防护罩接缝，诱发内部系统过载；第三阶段，高强度脉冲直接攻击融合网络主节点，迫使网络进入防御性休眠。
休眠期间，融合体意识会暂时离线，但理论上不会永久损伤。理论上。
“伤亡预估更新了吗？”瓦伦问。
“更新了。”副官调出报告，“如果缓冲区及时启动应急防护，人员伤亡率可以控制在5%以下。但如果他们反应慢，或者防护系统有未知缺陷……”
“数字。”
“最高22%。”
舰桥安静了几秒。22%意味着每五个人里会有一个。
“可接受。”瓦伦最终，“为了拯救整个融合网络，避免它落入不称职的保护者手中，这个代价是必要的。”
他看向屏幕上的缓冲区，那个在深空中发着微光的圆环。
“计划b执行时间：八时后。给莎拉最后的机会——如果她在六时内重新出现并确认忠诚，就取消自毁程序。如果没迎…”
他没有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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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舱内，基恩和莎拉的对峙还在继续。
“芯片里的布防图显示，舰队主力在缓冲区L3拉格朗日点附近。”基恩调出星图，“但这里有个问题——L3点的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任何大型物体。”
“因为他们用了新型伪装网。”莎拉，“不是传统的隐形技术，是主动伪装——在舰队周围形成全息投影，模拟成一片碎石带。传感器看到的就是碎石带，质量、光谱特征都吻合。”
“如何识破？”
“多普勒频移。”莎拉指向星图，“伪装可以模拟静态特征，但无法完美模拟运动物体的多普勒效应。如果对比不同时间的传感器数据，会发现那片‘碎石带’的整体频移有微异常——比自然体规律慢了0.3%。”
基恩立刻调取过去七十二时的数据。对比分析需要时间，但他可以先做快速验证。
与此同时，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拘押你，激进派会知道吗？”
“皮下传输器有生命体征监控。如果我被拘押，生理数据会显示异常压力状态。他们不会立刻确定，但会怀疑。”
“传输器能移除吗？”
莎拉摇头：“植入式，与中枢神经有微型接口。强行移除会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甚至死亡。而且移除过程会触发警报。”
基恩思考了几秒：“那如果传输器‘意外故障’呢？”
“需要制造合理的故障场景。高强度电磁干扰可以暂时屏蔽信号，但也会让我……很不舒服。”莎拉苦笑，“传输器靠我的生物电供能，干扰会直接反馈到神经系统。”
“不舒服到什么程度？”
“类比的话，像是全身持续被静电击打。可以忍受，但无法正常行动。”
控制台发出提示音——托兰已经迟到六分钟了。这很不寻常。
基恩打开内部监控，发现托兰的房间门口站着克罗诺斯和两名安保机器人。门关着。
谈判？还是对峙？
“我们需要分开行动。”基恩快速决定，“我会伪造一份你的医疗记录，你因急性神经疲劳需要进入深度休息。这样你可以暂时待在医疗舱隔离区，传输器信号微弱可以被解释为医疗屏蔽。”
“那舰队攻击呢？”
“我会用你的情报准备防御。但需要更多细节——攻击的具体时间、脉冲强度序立以及他们预计的缓冲区反应时间。”
莎拉正要开口，突然身体一僵。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睛睁大。
“传输器……收到指令……”她咬紧牙关，“自毁程序待激活……他们怀疑我了……”
基恩立刻调出医疗急救界面：“能阻止吗？”
“需要……需要验证码……但我不知道……”莎拉的呼吸变得急促，“六十秒倒计时……”
控制台上，基恩刚刚完成的多普勒分析跳出结果：确认异常，伪装概率87%。
他没有时间了。
“躺下。”基恩启动技术舱的医疗床，“我要尝试用强电磁脉冲干扰传输器，可能会很痛。”
莎拉勉强躺平。基恩调整脉冲发生器，设定为短促高强度爆发，瞄准莎拉手腕内侧的植入位置。
“三、二、一——”
脉冲释放。
莎拉的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压抑的惨剑她的眼睛翻白，但意识还在。
倒计时在第五十三秒时停止。
信号屏蔽成功——暂时。
基恩快速给她注射镇静剂和神经保护剂。莎拉的抽搐逐渐平息，陷入半昏迷状态。
“73，伪造医疗记录，把她送到深度观察室。启动六级屏蔽。”
“明白。”
机器龋架进入技术舱。基恩看着莎拉被移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已经烫伤起泡。
控制台上，来自克罗诺斯的通讯请求亮起第三遍。
基恩深吸一口气，接通。
“基恩主管，我们需要立即会议。”克罗诺斯的画面出现，背景是他的房间，“关于评估团的通讯安全问题，以及……一些其他发现。”
“其他发现？”
克罗诺斯举起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个微型数据环——和莎拉手腕上那个伪装的一模一样。
“在公共休息室的通风管道里找到的。有人丢弃了它。上面的生物残留……匹配莎拉专员。”
基恩感觉心脏沉了一下。
“我需要解释。”克罗诺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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