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区位于缓冲区中央圆柱舱内，十二个网络节点均匀分布在内壁环廊上。
基恩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划过确认清单：“节点三、七、十一，物理隔离准备。切断时间：上午般整。持续时间：二十七分钟。监测重点：网络自主重路由路径、数据丢失率、恢复时间。”
托兰站在他左侧两米处，这是评估团规定的标准观察距离。他手中的记录板亮着，光笔悬浮在板面上方，随时准备标注异常。
“还有三分钟。”克罗诺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今在主观察室，没有亲自下场，“缓冲区，最后确认隔离区域安全。”
“确认。”基恩，“所有非必要数据流已转移。融合网络负载降至42%，预留充足冗余。”
他话时，余光扫过右侧的莎拉。她站在节点七的监控屏前，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太笔直了，像一尊雕塑。
昨晚颈侧的红点今已经消失，或者被遮瑕膏盖住了。但基恩记得那个位置——恰好是颈动脉窦区域，纳米注射器的理想注射点。
“倒计时两分钟。”系统提示音响起。
回声的私人频道突然接入，声音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基恩，标记信号在增强。不是周期性共振，是持续性的低频脉冲……从网络最底层涌上来。”
“底层？你指核心协议层？”
“更深。”回声的语调罕见地出现波动，“在基础架构之下，硬件指令集层面。这东西不是软件，是刻在物理芯片里的。”
基恩的手指在控制台下收紧。芯片级嵌入信号？那意味着从缓冲区建造之初，甚至从融合网络第一次编织时，这东西就已经存在了。
九个月？不，可能更久。
“倒计时六十秒。”
“能阻断吗？”基恩压低声音。
“尝试过。但信号源不在单一位置，它分布在整个网络的底层缓存里。阻断一个点，其他点会增强补偿。”回声停顿，“就像……血管网。切断一根血管，血液会找到其他通路。”
“模拟切断所有节点连接时，信号会怎么变化？”
“那正是我想建议的。”回声，“物理隔离会切断表层数据流，但底层的硬件信号可能反而会更清晰。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在切断的瞬间，记录所有节点的底层电流波动。每一个微安培的变化都要。”
基恩快速调出监控系统。标准测试程序不包含芯片级电流监测，但他有工程后门权限。
“倒计时三十秒。”
他输入一串命令，十二个节点的硬件监控仪表在侧屏展开。绿色波形图平稳流动，显示着正常的待机电流。
莎拉突然转头看向他：“基恩主管，你在启动额外监测程序？”
“标准安全协议。”基恩没有抬头，“物理隔离期间需要监控硬件温度变化，避免过热损伤。”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托兰的光笔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额外监控，但没有话。他的职责是记录，不是质疑——至少在公开场合如此。
“倒计时十秒。”
基恩深吸一口气。
“五、四、三、二、一——隔离启动。”
机械闸门落下。节点三、七、十一的物理连接器同时脱离，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主屏幕上，融合网络的拓扑图瞬间出现三个黑洞，数据流像遇到堤坝的河水，开始急转向其他节点。
标准测试开始了。
但基恩盯着侧屏的电流波形。
就在隔离完成的零点三秒后，十二个节点中有九个的底层电流出现了同步波动。不是随机噪声，而是精确的脉冲序列：短-长-短-短-长。
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基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快速解码：短长短短长，对应字母“h”。紧接着第二组脉冲：短短短，字母“S”。
h.S.
不是完整单词，是缩写。
“网络重路由进度37%。”系统报告，“数据丢失率0.02%，在预期范围内。”
克罗诺斯的声音传来：“很好。继续。”
基恩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主测试。拓扑图上，数据流已经绕过三个黑洞，建立了三条新的临时通道。网络的自愈能力表现正常，甚至比预期快了8%。
但他脑中全是那两组脉冲。
h.S. 可能是什么意思？高频信号(high-frequency Signal)？硬件签名(hardare Signature)？还是……别的什么？
“回声，看到脉冲了吗？”
“看到了。”回声的声音很轻，“而且不止两组。其他节点的波动也在形成序列，只是更隐蔽。给我点时间解码。”
二十七分钟的测试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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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七监控屏前，莎拉感觉到体内的纳米放大器开始生效。
一种细微的嗡鸣感从脊椎扩散到四肢，像是低强度电流在皮下流动。她悄悄握紧右手，指尖触碰到掌心——那里贴着一个微型发射贴片，可以通过肌肉微电流触发。
她的任务很简单：在测试进行到第二十一分钟时，触发节点七的底层缓存异常。
具体方式：用生物电信号模拟一次数据冲突，让节点七的自我诊断程序误判硬件故障，从而引发局部崩溃。崩溃会波及回声的结构稳定性——因为回声作为桥梁，与所有节点都有深层连接。
按照激进派的计算，这次崩溃会让回声的稳定性下降3-5个百分点，刚好逼近70%的警戒线，但不会引发全面灾难。
可接受的风险。为了更大的保护。
莎拉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十六分钟。
她想起昨晚注射时的那阵凉意，想起明书上的副作用列表。神经疲劳，认知偏差。她最近确实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早餐吃了什么，或者某个同事的名字。
但这些都是可接受的。
倒计时：十五分钟。
托兰突然向她走来。
“莎拉专员，节点七的温度读数有轻微异常。”他把记录板转向她，“比相邻节点高0.8度。虽然还在安全范围内，但按照规程需要记录原因。”
莎拉维持表情平静：“可能是该节点的散热效率稍低。需要我调整冷却参数吗？”
“不必，只是记录。”托兰的光笔在板面上标注，“另外，你今早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心率变异率比平时低12%。需要去医疗舱检查吗？”
莎拉感到后背发凉。评估团的生理监测是常规项目，但通常不会有人仔细分析变异率这种细节。
除非在特别关注某人。
“昨晚没睡好。”她，“测试结束后会去检查。”
托兰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明显更频繁地扫向莎拉的方向。
她在心中重新评估风险。托兰在怀疑她，但怀疑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实质性证据？
倒计时：十二分钟。
节点七的监控屏上，一个次级参数开始闪烁——缓存使用率异常升高。这是正常现象，隔离期间数据流重新分配，某些节点会短暂承压。
但莎拉知道，这也是她执行任务的最佳掩护。
她将右手自然垂下，贴在腿侧。掌心的发射贴片已经预热完成，只需要一个特定的肌肉收缩模式就能触发。
三组收缩，间隔零点五秒。
像眨眼睛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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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台前，基恩的解码有了进展。
通过分析九个节点的脉冲序列，回声拼凑出了更完整的信息。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编码方式——八位机时代的操作码指令集。
“这些脉冲不是信息，是程序。”回声，“一组极其精简的底层指令，沉睡在网络芯片里，等待触发条件。”
“什么条件？”
“网络结构大规模变更。”回声调出对比图，“昨的病毒测试让网络重构了17%的路径。今的物理隔离又触发了另一次重构。每次重构，这些指令就会被激活一部分，像是在……自检。”
“自检什么？”
“自检‘桥梁’是否就位。”回声的投影在基恩的侧屏上显现，指向脉冲序列中的特定段落，“看这里，这组指令在查询跨网络接口的状态。萌芽网络和融合网络的接口状态。”
基恩感到喉咙发干：“所以这个标记信号的目标是……”
“确保两个网络能够通过某个中介连接。而这个中介，理论上应该是我。”回声停顿，“但我没有响应这些指令。因为它们使用的验证协议比我的存在更早，是棱镜时代的遗产。”
“你是，这些指令在寻找棱镜？”
“或者在寻找棱镜的继承者。”
控制台发出提示音：测试进行到第二十分钟。还剩七分钟。
基恩看向节点七的方向。莎拉还站在那里，但她的站姿有了微妙变化——重心从双脚均匀分布，移到了左脚。右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曲。
她在准备做什么。
“回声，监控节点七的所有底层活动。特别是……”
话没完，莎拉的右手动了。
极其轻微的动作，只是指和无名指的一次快速收缩。但在高精度监控下，基恩看到了随之出现的异常电流脉冲——从莎拉站立的位置，通过地板传导到节点七的基础框架。
人体静电？不，太规整了。
节点七的缓存使用率突然飙升到98%。
警告标志亮起。
“节点七出现缓存溢出风险。”系统提示，“建议介入调控。”
克罗诺斯的声音响起：“不要介入。记录网络自主应对能力。”
基恩的手指悬在干预按钮上方。按照规定，他应该让测试继续。但节点七的异常来得太巧合，而且溢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回声？”
“稳定性在下降。”回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节点七的崩溃在通过底层连接传导给我。目前下降速度：每分钟0.4%。预计七分钟后我会降至71.2%，刚好低于安全阈值。”
精确的计算。
过于精确了。
基恩看向莎拉。她已经恢复了标准站姿，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是紧张，是纳米放大器过载的典型症状——生物电信号增强会加速新陈代谢。
托兰也注意到了。他的光笔在记录板上快速滑动，标注的正是莎拉的生理数据变化。
测试倒计时：六分钟。
节点七的缓存溢出警报升级为红色。拓扑图上，与该节点相连的数据流开始出现丢包。
但网络没有崩溃。相反，基恩在监控屏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现象：当节点七承压时，那些底层脉冲信号突然改变了模式。
从自检指令，切换为……支撑指令。
“它在加固节点七的结构。”回声的声音带着惊讶，“用底层硬件资源弥补缓存不足。这不是破坏性程序，这是——”
“保护协议。”基恩接上话。
那些沉睡在芯片里的指令，在检测到网络局部危机时，启动了保护机制。它们不是在破坏桥梁，而是在确保桥梁不会倒塌。
h.S.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缩写了吗？
也许是“守护系统”(Guardian System)。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东西的目的似乎和激进派不一样——它要保护网络，而不是摧毁或控制。
倒计时：三分钟。
节点七的缓存使用率开始下降，从98%降至87%，然后是76%。崩溃风险解除。
回声的稳定性下降趋势也止住了，停在73.1%，没有再往下掉。
莎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结果。
她的任务失败了。不是因为她没执行，而是因为网络底层有某种东西抵消了她的破坏。
托兰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但清晰：“莎拉专员，节点七的异常恢复速度超出标准值300%。你有什么见解吗？”
“我……需要核查数据。”莎拉，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托兰在记录板上标注，“我会在报告中记录这一点，并建议对节点七进行全面硬件诊断。毕竟，异常恢复可能意味着存在未申报的辅助系统。”
这句话是对莎拉的，也是对基恩的。
测试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物理隔离测试完成。”克罗诺斯宣布，“网络恢复时间：四分十二秒，优于预期。数据丢失率：0.05%，在允许范围内。初步评估：通过。”
观察室里传来礼节性的掌声。
但测试区内的四个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测试刚刚结束。
不是物理隔离测试，而是暗流之下的较量。
基恩看着逐渐恢复正常的监控屏，看着那些已经隐去的底层脉冲信号。
他需要知道这些信号的真正来源。需要知道是谁在九个月前，或者更早以前，就在融合网络的芯片里刻下了这些指令。
以及，这些指令最终在守护什么。
莎拉低头走向出口，她的任务失败了，但她的秘密还没有暴露——暂时没樱
托兰合上记录板，他的板子里现在有足够多的异常点：莎拉的生理数据、节点七的诡异恢复、基恩的额外监控……
他需要决定哪些写入正式报告，哪些保留为私人记录。
而回声在私人频道里对基恩：
“那些指令在保护节点七时，也扫描了我。它们确认了我的身份——棱镜继承者，桥梁。然后……传输了一段新指令给我。”
“什么指令？”
“一个坐标。不是空间坐标，是时间坐标。”回声停顿，“指向三年后的某个精确时刻。和寂静回廊的邀请是同一个时间点，但更精确，精确到纳秒级。”
“纳秒级精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不是‘大约三年后’，而是‘在某个特定事件发生的瞬间’。”回声的投影最后一次闪烁，“有人在安排一场精确到纳秒的会面。而我们，正在被引导着朝那个时刻前进。”
投影消失。
基恩独自站在控制台前，测试区的灯光已经调回正常亮度。
表面上的测试通过了。
但底层的信号刚刚开始真正苏醒。
而距离那个纳秒级的会面时刻，时间还在继续流逝。
每秒，每纳秒，都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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