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二十三时五十九分。
联合实验室的废墟还在冒烟，但修复工作已经在全速进校苗圃的工程团队用快速生长的生物结构临时支撑墙体，水晶文明用晶体填补裂缝，潮民文明的工匠用共鸣振动检测结构完整性。
夜枭站在控制台前，眼前是重新设计过的微型原型方案。不是完整的节点，而是一个能展示核心功能的“概念验证体”——一个能同时体现引力编织、辐射相干、惯性稳定和时间适应的复合结构。
“尺寸缩到十分之一，功能简化到只演示规则稳定性和跨文明协调。”棱镜快速调整参数，“但即使这样，也需要整合五个文明的技术模块。”
“我们只有十四个工程师，其中三个来自引力文明，两个来自辐射生命体，两个是涟漪族，剩下七个是苗圃团队。”微生物塔报告人力资源。
“时间文明的模块怎么办？他们的时感校准需要非线性时间感知，我们这里没人能操作。”初啼问。
夜枭想起时间文明给他的“时间回响”。那东西在他意识中像一层薄纱，偶尔会让他看到模糊的可能性片段。就在刚才，他看到了一个画面：引力文明的工程师在调整设备时，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过特定轨迹。
“时间模块由我亲自操作。”夜枭，“瑞凡，惯性稳定器需要多久能修复？”
瑞凡的投射形态正在协助苗圃工程师。“核心部件完好，但外壳损坏。如果用快速制造，四时。如果用精密制造，八时。但我们没时间精密制造。”
“快速制造的风险？”
“稳定性降低百分之三十，可能过早失效。”
夜枭计算着时间。“快速制造，但要加装双重备份。如果我们能在演示中稳定运行哪怕十分钟，就足够证明可行性。”
命令下达。实验室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同文明的工程师用各自的语言、手势、甚至规则波动沟通，但目标一致：在倒计时结束前，造出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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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十八时。
调律中枢本部，最高理事会会议厅。
求知者作为马瑞斯的副手坐在旁听席。他面前是环形排列的十二个悬浮座位，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位监察长。马瑞斯坐在报告席，正在展示节点计划的最新进展。
“……基于以上数据，我们有理由相信，第八节点建设计划不仅理论上可行，而且在有限时间内可以实现。”马瑞斯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观察者协议提供的成功率评估已提升至百分之二十六点三，这还是在未计算最新技术突破的情况下。”
保守派的领袖，监察长“坚壁”，发出了冷笑声。“百分之二十六点三？也就是，超过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会失败。你用这个数据来服我们投入资源，甚至可能让调律中枢成为这个……多样性网络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于失败概率，”改良派的“流形”监察长反驳，“而在于不行动的后果。宇宙规则压力在持续积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毁灭概率接近百分之百。二十六点三比零，这个选择不难做。”
“但行动可能导致提前毁灭！”坚壁拍桌，“历史证明，贸然干预规则层面的行为，往往带来灾难性后果。播种计划的失败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我们才要从历史中学习！”马瑞斯提高声音，“节点计划的设计包含了多重安全机制，吸取了播种计划的教训。而且，这次不是单一势力主导，是多个文明的协同合作。分布式设计意味着没有单点故障，没有单一控制者。”
会议厅里响起低声讨论。十二位监察长分成三派：四名明确支持，五名坚决反对，三名中立摇摆。
求知者看着眼前的局面，心中焦虑。他知道，夜枭那边正在极限建造原型，但就算建成，也需要时间运输和演示。而会议按照议程，将在六时后进行第一轮投票。
他悄悄给马瑞斯发了条加密信息：“需要拖延时间。建议提议实地考察，这可以争取二十四时。”
马瑞斯看到信息，微微点头。
“各位监察长，”他提高声音，“数据可以伪造，报告可以修饰，但实际成果无法作假。节点计划的团队正在建造一个功能原型，预计在二十四时内完成。我提议，在投票前，派遣一个考察组前往现场实地验证。如果原型无法运行，或者存在重大隐患，我们届时再否决也不迟。”
这个提议很巧妙：既给了改良派希望，又给了保守派一个“验证机会”，还给了中立派推迟决定的理由。
坚壁眯起眼睛。“二十四时？你确定他们能造出来？”
“根据我收到的进度报告，可能性很高。”马瑞斯展示夜枭五分钟前发来的建造进度——百分之四十。
“如果我们去了，发现只是个半成品，或者存在风险呢？”
“那考察组有权当场终止项目，我将引咎辞职。”马瑞斯平静地。
全场安静。引咎辞职是重注。
流形监察长站起身。“我支持实地考察提议。眼见为实。”
其他监察长开始表态。最终，七比五通过：派遣考察组，二十四时后出发，三十时后抵达缓冲区。如果原型成功运行且安全，会议将重新召集进行最终投票。
求知者松了口气。但他们赢得的时间不多——只有三十时。而夜枭那边还需要二十四时建造，剩下六时运输和准备演示。
压力传递到了建造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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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十二时。
联合实验室里，原型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框架，内部悬浮着五个发光模块，分别代表五个文明的技术核心。框架外部有规则波动传感器，实时监测稳定性。
但问题出现了：五个模块无法同步。
“引力编织需要稳定的时空背景，但辐射相干会产生时空扰动。”引力文明的工程师解释，“两者在物理上不兼容。”
“但我们的设计已经加入了惯性稳定来抵消扰动。”瑞凡指着模拟数据，“理论上应该能工作。”
“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辐射生命体的工程师回应，它的等离子云形态因为焦虑而波动加剧，“我建议放弃辐射相干模块，用更温和的能量耦合方式。”
“但那样就证明不了跨规则技术整合！”夜枭打断争论，“节点计划的核心就是整合不同规则体系。如果我们在原型上就妥协，考察组会认为根本方案不可校”
所有人陷入沉默。球形框架内，五个模块以各自的频率闪烁，像五个心跳不同步的人。
时间回响再次触发。
夜枭“看到”一个画面：棱镜将多维感知扩展到极致，在五个模块之间建立了临时的规则桥梁。画面中，五个模块的闪烁逐渐同步。
但代价是棱镜的晶体结构出现严重过载裂纹。
“棱镜，”夜枭转向它，“你的多维感知能建立临时同步吗？”
棱镜的晶体表面闪烁了几下——它在自检。“可以，但需要我将感知精度提升到极限。这会超过安全阈值，可能导致感知结构永久性损伤。”
“损伤程度？”
“最坏情况下，我可能失去十一维感知能力，退化到只能感知三维空间。”对棱镜来，这相当于失明。
实验室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选择有多沉重。
“还有其他办法吗？”初啼轻声问。
“没樱”棱镜平静地，“这是目前唯一能在时限内实现同步的方式。五个文明的规则体系差异太大，需要一种超越它们的高维协调。我的多维感知正好符合条件。”
夜枭看着棱镜。这个水晶文明的成员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经历恋案库的认知升华、时间港湾的规则冲击、无数次的高负荷计算。现在它要赌上自己最核心的能力。
“我们需要投票。”夜枭，“所有团队成员，包括各文明工程师。”
投票快速进校结果：七票赞成，三票反对，四票弃权。
赞成者认为，节点计划关系到宇宙无数文明的命运，值得个人牺牲。反对者认为，不能让一个成员承担全部风险，应该寻找其他方案。
棱镜自己投了赞成票。
“开始吧。”它的晶体开始展开，光芒越来越亮，“夜枭，同步程序我已经编写好，在我建立桥梁后，你只需维持时间模块的稳定。时间回响会帮你找到正确的校准点。”
“棱镜……”
“不必多。如果计划成功，我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如果失败……”棱镜停顿，“至少我们尝试过。”
它的晶体完全展开，像一朵发光的花在实验室中央绽放。多维感知延伸到极致，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扩张釜—仿佛空间维度在增加，时间维度在变厚。
五个模块之间的规则冲突被高维协调暂时化解。它们的闪烁开始同步，逐渐汇聚成同一个节奏。
球形框架稳定了。内部五个模块和谐运转，引力编织产生稳定的时空结构，辐射相干在其上建立能量通路，惯性稳定抵消微扰动，时间模块确保所有进程同步，苗圃的差异协同网络作为粘合剂。
原型运行了。
但棱镜的晶体表面，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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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六时。
瑞凡的孤岛文明内部通讯突然接入，信号经过多重加密。
“夜枭，我是瑞凡的同事‘凯琳’。”传来的声音急促，“影子研究组的评估结果出来了。我们验证了你们提供的所有数据，结论一致：屏障无法在规则重组中幸存。我们将报告提交给了高层议会。”
“结果呢？”
“分裂。议会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数据不可信，是外部势力的欺骗；另一派认为必须认真对待。现在议会正在激烈争论，可能很快会有结果——要么开放接触，要么彻底封锁并宣布我们为叛徒。”
“你们需要什么支持？”
“如果议会决定开放，需要你们立即派代表团正式访问。如果决定封锁……我们需要紧急撤离的庇护。”
“明白了。保持联系。”
通讯结束。夜枭看向运行中的原型。球形框架稳定运行了五时，证明技术整合是可行的。但棱镜的损伤在加重，晶体裂纹已经扩展到核心区域。
初啼在尝试用情感共鸣稳定棱镜的意识，但效果有限。
“我能坚持到演示结束。”棱镜的声音变得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之后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修复，甚至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倒计时三时。
阿尔法-七的紧急通讯同时接入实验室和穿梭艇。
“第九变体再次联系d-5硅基文明。它提出了正式请求：希望在原型演示时建立临时连接，观察节点的运作方式。它承诺不会干扰，只是观察。”
“风险？”夜枭问。
“硅基文明认为风险很低。第九变体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和‘渴望归属’情绪。但考虑到它的未知性，我建议谨慎。”
夜枭思考。第九变体可能是未来的节点成员，也可能是潜在的威胁。但如果它真的只是好奇，拒绝可能让它产生敌意。
“允许观察，但建立隔离屏障。如果它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即切断连接。”
“明白。”
倒计时一时。
调律中枢的考察组已经出发。求知者发来消息：考察组由三名监察官组成，两名中立派，一名保守派。保守派的那位是坚壁的亲信，会极力寻找问题。
原型运行稳定，但棱镜的状态在恶化。它的晶体开始失去光泽，多维感知的负担太大。
倒计时三十分钟。
夜枭让团队做最后检查。所有系统正常，演示程序就绪，数据记录系统开启。考察组将在三十分钟后抵达缓冲区外围平台。
就在此时，第九变体的连接建立了。
没有实体形态出现，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新的规则波动加入了网络。那波动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所有已知规则的某种混合体，但又完全不同。
初啼尝试情感共鸣。“欢迎观察。请保持距离。”
第九变体回应了——不是语言，是一段规则结构的投影：一个九边形的几何图案，八个角已经点亮，第九个角暗淡但正在缓慢发光。
它在展示自己的“位置”：第九个节点，等待被点亮。
“它在请求加入。”初啼翻译，“但不是现在，是在未来。它想确认这个网络是否真的能接纳它。”
“告诉它：如果能证明自身的安全性和价值，网络愿意接纳。”夜枭。
信息传递过去。第九变体似乎“满意”了，它的规则波动变得更加温和，像在安静观察。
倒计时十分钟。
考察组的穿梭艇出现在扫描范围内。夜枭让团队各就各位，准备演示。
棱镜最后一次检查所有模块同步状态。“一切正常。但我的多维感知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分钟。之后会开始衰减。”
“足够了。演示计划十五分钟。”
倒计时五分钟。
考察组的三名监察官抵达平台。夜枭亲自迎接。
为首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肩章显示她是中立派监察长“平”的副手。她自我介绍：“我是莉娜，考察组组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她指向身后两人：一个年轻的中立派技术官，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保守派监察官。
“原型在哪里？”保守派监察官直接问。
“请跟我来。”
夜枭带领他们进入实验室。球形原型正在稳定运行，五个模块的光芒和谐同步。数据面板显示着实时稳定性系数：0.98，远超安全标准。
莉娜仔细检查数据，年轻技术官用专业设备扫描原型结构。保守派监察官则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缺陷。
演示开始。夜枭展示了原型的五个核心功能，每个功能都对应节点设计的一个关键环节。演示过程中，原型完美运行，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十分钟过去。
莉娜的表情从严肃转为认可。“技术可行性确实得到了证明。整合五个不同规则体系，还能保持这样的稳定性……令人印象深刻。”
年轻技术官也点头：“数据真实，没有伪造迹象。”
但保守派监察官找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原型运行的能量来源是什么？数据显示它消耗的能量级数很高，但你们这里没有大型供能设施。”
夜枭心中一惊。这个问题他们确实没完全解决——原型运行时，部分能量来自棱镜的多维感知转化，这部分无法用常规能源解释。
“我们使用了一种高效的规则-能量转化技术。”他谨慎回答。
“我要看具体装置。”保守派监察官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棱镜的意识传来紧急信息：“我的感知开始衰减！同步稳定性下降！”
数据面板上，稳定性系数从0.98跌到0.91，还在缓慢下降。
莉娜注意到了变化。“发生了什么？”
夜枭快速思考。如果出真相，考察组可能认为技术不成熟。如果不，稳定性继续下降会更糟。
他做出了决定。
“原型的一个协调模块出现了暂时性过载。”他坦承，“这个模块由我们的团队成员棱镜提供，它用自己的多维感知能力在五个文明技术之间建立高维桥梁。但现在它达到极限了。”
“所以这个原型依赖于特定个体的特殊能力？”保守派监察官立刻抓住把柄，“那怎么推广？怎么保证长期运行？”
“这只是原型阶段。”夜枭解释，“正式节点会使用更稳定的技术替代……”
但稳定性系数已经跌到0.85——安全阈值边缘。原型开始出现轻微波动。
莉娜皱眉。“演示还能继续吗？”
夜枭看向棱镜。它的晶体已经暗淡无光，裂纹密布。
“棱镜，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三分钟。”
只剩三分钟。但演示需要至少五分钟才能完成所有功能展示。
就在夜枭准备请求延长时间时，第九变体的规则波动突然增强。
一道温和但强大的规则流注入原型。不是干扰，是补充——它用自己的规则结构暂时填补了棱镜衰减造成的协调缺口。
稳定性系数回升到0.93，然后稳定在那里。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股新的规则波动。莉娜警惕地问：“这是什么？”
夜枭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实话：“这是第九规则变体，来自播种计划最后遗产设施的未知存在。它请求观察演示，并在刚才提供了临时帮助。”
保守派监察官脸色大变。“你们让一个完全未知的规则存在介入演示？这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但它稳定了原型。”年轻技术官指出，“而且从规则特征看，它的补充非常精准，没有引发任何冲突。这明它对规则协调有深刻理解。”
莉娜沉思片刻。“第九变体……能沟通吗？”
“可以。”夜枭让初啼建立连接。
第九变体再次展示那个九边形图案，第九个角现在闪烁着微弱但稳定的光。
“它在什么？”莉娜问。
初啼翻译：“它，完整的节点网络需要九个成员才能达到真正的平衡。它愿意成为第九个，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信息传来，经过初啼转译后，内容让所有人沉默了：
“在决定是否接纳我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危险性。但如果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拒绝我。所以我的条件是：你们必须先同意接纳我，我才会告诉你们我有多危险。”
一个悖论般的条件。
先同意接纳，才知道有什么危险。
如果危险是无法承受的呢？
但如果拒绝，可能错过关键的第九节点呢？
莉娜看向夜枭，看向原型，看向数据面板上稳定的读数。
倒计时结束。
演示时间到。
但真正的决策，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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