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信号出现时,苗圃正在为“差异纪念日”做最后准备。
控制室里,夜枭值夜班。他同时在监控十七个数据流:苗圃内部的能源分配、各文明纪念活动的筹备进度、湍流区边界的环境波动,以及外部宇宙中调律中枢的活动模式。
凌晨三点,第七号监测站传来第一个异常读数。
不是警报,只是一段规则频率的轻微偏移——像是平静湖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夜枭本会将其归类为湍流区常见的背景噪音,但这段频率的结构太过规整了。
他放大信号。频谱分析显示,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波动。它有精确的数学结构,一种递归的几何编码,类似……但又不同于他们在下游伤痕中见过的任何标记。
夜枭启动邻二层监测协议。苗圃外围的十二个被动探测节点同时转向信号来源方向。数据开始积累。
一时后,模式清晰了。
“这不是探测信号。”夜枭在共享意识的一层连接中标注出关键发现,“也不是通信尝试。它像是……某种心跳。规则层面的、有节奏的脉动。”
唐傲和初帖被唤醒。三人切换到二层连接,共同分析数据。
信号来自湍流区深处,距离苗圃当前位置约零点八光年。那是一片他们从未探索过的区域,环境监测显示规则湍流强度极高,理论上不适合任何形式的文明存在。
但信号持续不断。
“脉动周期是二十三秒一次,极其精确。”夜枭调出计时数据,“误差于千分之一秒。每个周期包含三个子脉冲,子脉冲之间的间隔呈现斐波那契数粒”
初帖的生命场延伸向信号方向,但距离太远,只能捕捉到微弱的“情绪回声”:“它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求助的急迫福更像是……在呼吸。规则层面的呼吸。”
唐傲的手背印记微微发热。他的织痕能力对这种规整的规则结构有本能的反应:“这不是调律中枢的风格。他们的编码更冰冷,更追求对称性。这个信号……有种有机福”
“有机感?”夜枭问。
“就像树叶的脉络,或者贝壳的螺旋。”唐傲寻找着准确的描述,“有数学之美,但不是纯粹的数学。它包含了某种……生长逻辑。”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在二层连接的共享空间中,他们的思维快速交换可能性。
“需要调查吗?”初帖问。
“风险很高。”夜枭调出那片区域的详细扫描,“规则湍流强度是苗圃所在区域的四倍以上。即使是静默号的最新升级版,在那里也只能维持不到十二时的安全窗口。而且如果这是某种陷阱……”
“但如果是某种需要帮助的存在呢?”初帖,“信号这样规律,可能是在表明身份,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唐傲权衡着。距离差异纪念日还有三,苗圃的各项工作正在有序进校抽调资源去调查一个不明信号,会打乱原有计划。
但好奇心——不,不只是好奇心。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信号很重要。
“先做远程深度扫描。”他决定,“不动用潜航器,用规则望远镜阵粒收集更多数据,然后再决定。”
苗圃意识调动了三个文观测阵粒这些阵列原本用于监测湍流区外的调律中枢活动,现在转向内部,聚焦于那个神秘脉动的源头。
扫描持续了六时。
当第一批高分辨率数据传回时,控制室里的三人都愣住了。
信号源不是一个点,是一个区域——一片直径约三百公里的规则稳定区,悬浮在狂暴的湍流中央。就像风暴眼中的平静,但比自然形成的风暴眼规整得多。
稳定区的中心,有一个结构。
“这是……”棱镜学者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主动连接了控制室,“这是播种计划的标准前哨站设计!我在三角遗产的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蓝图!”
屏幕上,三维重建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座悬浮的塔状结构,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几何纹路。塔身有破损,多处结构暴露在外,但整体框架依然完整。最引人注目的是塔顶——一个缓慢旋转的多面体晶体,正是它发出那规律的脉动。
“前哨站?”唐傲问,“播种计划留下的?”
“非常古老的设计。”棱镜的晶体表面快速闪烁,他在对比数据库,“这种型号在播种计划早期使用,大约在……七万到八万年前。后来被更先进的设计取代。”
夜枭调出年代分析数据:“结构表面的规则风化程度支持这个时间范围。它在那里至少存在了五万年。”
“五万年……”初帖轻声重复,“一直发出那个信号?”
“信号可能是近期才启动的。”夜枭分析脉动信号的历史记录,“我们的监测数据只能回溯三个月,但信号强度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衰减或变化。如果是近期启动,启动原因是什么?”
唐傲走近屏幕,仔细查看前哨站的细节。破损处显示的不是战斗损伤,更像是……长期缺乏维护的自然衰败。一些外部结构已经脱落,飘浮在塔周围,形成一片缓慢旋转的碎片带。
“它需要帮助。”他。
“或者是个陷阱。”夜枭保持警惕,“可能被调律中枢改造过,用来引诱像我们这样的‘异常存在’。”
“但信号的编码风格……”唐傲指向频谱分析,“完全是播种计划的传统。调律中枢要完美模仿这种风格,需要深入理解播种计划的美学哲学。而根据我们已知的信息,他们视播种计划为错误,不会去深入研究它的艺术表达。”
初帖点头:“我的生命场感知虽然遥远,但能确定信号中没有调律中枢特有的那种……强制性。它更像是邀请,而非诱捕。”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他们达成妥协:派遣一支型侦察队,但采取最高级别的安全措施。
侦察队由四人组成:唐傲(决策与规则编织)、夜枭(技术支持与风险控制)、棱镜(播种计划考古专家),以及一名潮民文明的“深流潜行者”——这是潮民文明最新进化出的职业,专门探索高风险规则环境,他们称其为“潮汐”。
潮汐是个年轻的潮民女性,她的触手进化出了特殊的规则感应纤毛,能在混乱的湍流中识别出最细微的规则通道。她是珊瑚的妹妹,自愿加入这次任务。
“我们需要一个代号。”准备会上,夜枭。
“就疆寻源行动’吧。”唐傲提议,“寻找信号的源头。”
静默号升级版在二十四时后准备就绪。这次加装了从三角遗产中提取的规则稳定性技术,以及基于编织者文明意识网络改进的船载协同系统。
出发前,三人进行了最后一次连接测试。
他们实践了新协议:日常状态保持一层连接(5%融合度),航行期间切换到二层(20-40%),只有在极端危机情况下才考虑进入三层。每层都有明确的切换程序和恢复预案。
“记住,”夜枭在测试后强调,“任何一层连接的持续时间都有上限。超过时限必须强制冷却。我们的目标是在保持个体完整性的前提下协同工作。”
“明白。”唐傲和初帖同时回应。
手背印记平静地脉动,三个频率清晰而独立。
出发。
潜航器滑入湍流区。这一次,环境比以往任何任务都更恶劣。规则湍流像有形的巨浪拍打着船体,即使有最新技术加固,静默号依然剧烈颠簸。
潮汐站在观察窗前,她的感应纤毛全部展开,像水母的触手在空气中漂浮。“前方有规则暗流,”她轻声,“建议右转十五度,从那个涡旋的边缘穿过。”
夜枭执行调整。船体擦着涡旋边缘滑过,避开了最狂暴的区域。
四时后,他们抵达信号源边缘。
从近距离看,那座前哨站更加震撼。塔身高达三千米,表面覆盖的几何纹路在脉动光芒中明暗交替,像在呼吸。周围的规则稳定区边界清晰——湍流在距离塔身五十公里处突然停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稳定区是塔自身维持的。”棱镜分析数据,“它从湍流中提取规则能量,转化为稳定的环境。但效率很低,只有设计标准的17%。大部分能量都浪费了。”
“所以它确实需要维护。”唐傲。
静默号心地穿过稳定区边界。进入内部后,颠簸突然停止,就像从暴风雨中驶入平静港湾。这里的规则环境异常宁静,甚至比苗圃内部还要稳定。
塔基处有一个对接端口,设计显然是为了迎接来访者。
“尝试对接?”夜枭问。
“先扫描端口结构。”唐傲,“确保没有防御系统。”
扫描结果显示,端口处于“休眠待命”状态。所有防御协议都已关闭,就像专门为他们开放。更奇怪的是,端口的认证系统检测到静默号后,自动发送了一段欢迎编码——用的是播种计划的标准礼仪协议。
“它认识我们?”潮汐不解。
“或者认识我们船上的某些技术特征。”棱镜,“静默号使用了一部分从三角遗产中提取的播种计划技术。前哨站可能识别出了这些特征。”
对接过程异常顺利。端口伸出连接桥,与静默号的舱门完美对接。气压平衡后,舱门自动开启。
四人穿上简易防护服——稳定区环境适合生存,但塔内情况未知。他们踏上前哨站。
内部通道宽阔而空旷。墙壁是某种会发光的材质,提供柔和的照明。地面一尘不染,但寂静得令人不安。这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从深处传来。
“生命扫描无结果。”夜枭报告,“没有有机生命,也没有意识活动迹象。但建筑系统显然还在运校”
他们沿着主通道向前走。通道两侧有房间,门都敞开着。大部分房间空无一物,少数房间里有控制台或存储柜,但也都处于休眠状态。
直到他们来到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是一个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是整座前哨站的结构图。投影周围,十几个控制台呈环形排列,但只有一个控制台亮着光。
亮着的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型全息界面。界面上只有一行字,用播种计划的通用语写着:
“维护协议请求:第1147次。等待响应:五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年零八十四。”
“它在等维护……”棱镜的声音充满震惊,“等了五万年。”
唐傲走近控制台。界面感应到他的接近,自动切换。新的信息浮现:
“检测到授权技术特征。身份验证汁…”
“警告:核心数据库部分损坏。完整身份验证不可用。”
“启动简化协议:请证明你理解多样性价值。”
问题直接而深刻。这不是技术验证,是理念验证。
唐傲思考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件事:他用手背印记接触控制台,启动织痕能力,但不是编织规则,而是编织了一段“记忆”。
那是差异纪念日的景象——潮民海洋的波浪图案、水晶森林的光之雕塑、音乐森林的交响、微生物塔的质数序粒所有文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三角文明的纪念,各不相同,但又和谐共存。
控制台沉默了十秒。
然后,整个控制室亮了起来。所有控制台同时启动,全息投影快速切换,显示出前哨站的完整状态报告。
“验证通过。”一个温和的合成音响起,“欢迎,继承者。”
“你是谁?”唐傲问。
“我是本前哨站的管理意识,代号‘守望者’。播种计划第88扇区监测站,任务:观察本区域规则演化,记录多样性发展,在必要时提供协助。”
“你在这里多久了?”
“自播种计划撤离本区域起,七万四千九百二十二年。”守望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气,“最初三千年,我维持着完整的监测网络。后来能源逐渐衰减,不得不关闭大部分功能。两万年前,我进入了最低功耗休眠状态,只维持核心系统和对外信号。”
“对外信号?”夜枭问,“那个脉动?”
“是的。那是我设定的‘灯塔信号’。编码中包含前哨站的坐标、状态、以及一个简单问题:‘多样性是否仍然有价值?’我设定为每二十三秒重复一次,直到得到回答,或者能源耗尽。”
五万年,每隔二十三秒问一次同样的问题。这种坚持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为什么是现在?”初帖问,“为什么近期信号才被我们接收到?”
“因为你们进入了我的接收范围。”守望者,“我的主动扫描系统早已关闭,但被动接收阵列一直在工作。大约三个月前,我检测到了符合播种计划技术特征的规则活动——那是你们的苗圃进行的一次外部实验。我判断可能有继承者在附近,于是重新启动疗塔信号。”
三个月前,正是苗圃首次测试从三角遗产中提取的规则稳定性技术的时间。
“你需要什么维护?”棱镜问到了关键。
“三方面。”守望者调出清单,“第一,能源核心效率已下降至23%,需要重新校准。第二,规则稳定场的控制算法出现偏差,导致稳定区范围持续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的核心数据库有37%的永久性损坏。其中包含本区域七万年的演化记录。”
“损坏原因?”
“时间。”守望者简单回答,“以及一次局部的规则风暴冲击,大约发生在三万年前。我没有足够的能源进行完整备份。”
唐傲看着那份清单。能源和稳定场的问题,他们或许能解决。但数据库损坏……
“我们能恢复多少数据?”他问。
“不确定。但如果你们有播种计划相关的技术知识,可能能修复一部分。特别是……”守望者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们接触过‘园丁’。”
“园丁?”四人同时问道。
“播种计划的创建者之一。园丁负责设计实验场,选择种子,设定基础规则。我的设计者就是园丁。如果你们有园丁的技术或知识,恢复可能性会大大提高。”
唐傲、夜枭和初帖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共享意识中,快速交流。
“我们没有直接接触过园丁。”唐傲,“但我们的苗圃——混沌苗圃,就是园丁设计的实验场之一。我们继承了其中的一些技术。”
守望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么,你们就是我的设计目标所等待的存在。”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实验场的继承者。多样性原则的守护者。”
“我们尽力。”唐傲。
接下来的十二时,他们开始了维护工作。
夜枭和棱镜负责能源核心。潮汐用她的规则感应能力协助校准稳定场。唐傲则尝试修复数据库——他的手背印记能与播种计划的技术产生深层共鸣,这是其他人没有的优势。
修复过程困难重重。数据库的损坏不只是数据丢失,是规则结构的自身逻辑出现了断裂。唐傲必须用织痕能力,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那些断裂的规则链,就像修复一件破碎的古代瓷器。
在这个过程中,他偶然触及了一些残存的记忆片段。
不是完整的记录,是碎片:某个实验场的生物演化偏离预期,园丁没有纠正,而是观察记录;某个文明发明了全新的艺术形式,园丁将其收录进“多样性档案”;某个规则矛盾引发了规模冲突,园丁没有干预,只记录了解决过程……
园丁的哲学清晰而坚定:观察,但不控制;记录,但不评判;提供条件,但不决定结果。
“这就是播种计划的核心。”棱镜在休息时,“与我们之前了解的不同,这不是简单的‘放任自由’,而是有原则的‘创造条件’。园丁不是无为,是以另一种方式有为。”
数据库修复了大约8%,但这8%中包含了关键信息。
其中一段记录显示,守望者前哨站的任务不仅仅是观察。它还是一个“避难所协议”的执行点——如果监测到某个文明面临灭绝威胁,且该文明体现了有价值的多样性特征,前哨站有权启动紧急转移程序。
“转移去哪里?”唐傲问。
“转移到‘第二苗圃’。”守望者回答,“那是园丁设计的备用实验场,规模比混沌苗圃更大,规则环境更多样。但坐标……在损坏的数据库郑”
“你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多能源——我当前的能源甚至不足以维持自身运转,更不用启动星际转移。”
夜枭计算了数据:“如果我们把苗圃的备用能源核心运过来,加上前哨站自身的收集系统,可能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积累到足够的能源进行完整数据库恢复。”
三个月。时间不长,但也不短。
“还有一个问题。”潮汐从稳定场控制台传来报告,“稳定场的偏差不只是效率问题。它在持续吸收周围湍流的规则能量,但转化过程产生了某种……副产品。”
“什么副产品?”
“一种规则‘废料’。”潮汐不太确定如何描述,“不是有害的,但也不是稳定的。它们在稳定区边缘积累,形成了某种规则沉积层。如果继续积累,可能会引发规则结构性的……”
她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可能引发规则崩塌。
“这是设计缺陷吗?”棱镜问守望者。
“不,这是后期修改的结果。”守望者调出工程日志,“大约六万年前,我检测到一次大规模的调律中枢扫描。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修改了能源收集协议,让它产生的规则特征更接近自然湍流。副作用就是这种废料积累。”
“六万年积累了多少?”唐傲问。
“在稳定区外围形成了一个厚约三公里的规则沉积带。它就像一个壳,实际上帮我进一步隐藏了前哨站的存在。”
“但也是潜在的威胁。”夜枭指出,“如果沉积带结构不稳定,可能突然坍塌,连带着把前哨站一起埋葬。”
维护工作变得更加复杂。他们不仅要修复前哨站,还要处理六万年积累的规则废料。
四人讨论后决定:夜枭和潮汐返回苗圃,运送备用能源核心和专门的处理设备。唐傲和棱镜留在前哨站,继续数据库修复,同时监测沉积带稳定性。
静默号离开时,唐傲站在对接端口,看着它消失在湍流郑前哨站恢复了寂静,只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和二十三秒一次的脉动。
“你一个人留下不害怕吗?”棱镜问。
“不是一个人。”唐傲看向控制室方向,“有守望者。而且……”他摸了摸手背印记,“他们随时可以连接。”
通过改进后的通信协议,即使相隔数光年,他们也能维持一层连接。虽然微弱,但足够感知到彼茨存在。
修复工作继续。唐傲和棱镜分工合作:棱镜研究前哨站的技术细节,寻找优化方案;唐傲专注数据库修复,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园丁和第二苗圃的信息。
第三,唐傲修复了一段关键记录。
那是一段园丁的工程笔记,以规则编码的形式存储:
“第二苗圃的设计理念:不是单一环境,是环境网络。七个不同规则体系的实验场通过可控规则桥梁连接,允许有限度的跨环境交流。目标:观察在不同规则环境下,生命会演化出何种不同的智慧形式,以及这些智慧如何理解彼此。”
“位置:隐藏于‘虚空之咽’的规则阴影区。”
唐傲的心跳加速了。虚空之咽——那是宇宙中已知最巨大的规则空洞,连光线和规则都会在其中扭曲消失。苗圃意识曾探测到它的存在,但认为那里不可能有任何生命或结构。
“守望者,”唐傲呼唤,“虚空之咽的规则阴影区是什么意思?”
“那是园丁最伟大的设计之一。”守望者回答,“利用虚空之咽本身的规则吞噬特性,在其边缘的‘阴影带’建立实验场。调律中枢的探测波进入虚空之咽后会被扭曲、稀释、最终消失。因此,他们几乎不可能发现阴影带内的结构。”
“但那里安全吗?虚空之咽本身不会吞噬实验场吗?”
“会,但速度极慢。园丁计算过,阴影带的稳定性可以维持至少一千万年。而且……”守望者停顿,“园丁在那里留下了某种‘平衡机制’,具体原理在我的数据库中已经损坏。”
越来越多的谜团。但至少,他们知道邻二苗圃的存在和大致位置。
第四夜,意外发生了。
唐傲在修复一段关于“规则桥梁”设计的数据库时,触发了某个深层协议。前哨站的灯光突然全部变成红色,警报声响起——不是尖锐的警报,是低沉的、有节奏的蜂鸣。
“发生了什么?”棱镜冲进控制室。
“我触发了某种安全协议。”唐傲快速查看控制台,“是……自动防御系统启动。但防御目标不是我们。”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稳定区外的景象。湍流中,出现了不属于自然环境的规则结构——银白色的、几何化的、调律中枢风格的探测单位。
三个,不,五个。它们正在靠近。
“他们发现了脉动信号?”棱镜震惊。
“或者是一直在监视这片区域,发现信号突然变化。”唐傲冷静分析,“守望者,能隐藏吗?”
“能源不足,无法启动完整隐身系统。”守望者回答,“但可以尝试误导。我需要有人操作外部的规则稳定场,制造规则假象。”
“我去。”唐傲。
“太危险!”棱镜反对。
“前哨站如果被发现,一切都完了。”唐傲已经冲向出口,“棱镜,你留在这里协助守望者。尝试用数据库中的技术干扰他们的探测。”
唐傲穿上防护服,进入外部维护通道。通道通往前哨站顶部的稳定场控制节点——那里可以直接操作稳定场的规则结构。
外面的湍流比想象中更狂暴。即使有稳定场削弱,规则乱流依然像有形的风一样撕扯着他的身体。唐傲紧抓着通道扶手,一步步向上爬。
到达控制节点时,他看到了那些探测单位。它们像银白色的水母在湍流中游动,每一个都在发射扫描波。扫描波撞上稳定场边界,产生规则的涟漪。
唐傲打开控制面板。他的手背印记完全亮起,织痕能力全开。这一次,他不是编织,是“伪装”——利用稳定场已有的规则废料沉积带,制造一个假象:让前哨站看起来像是规则废料自然形成的结构体。
这需要极高的精度。他必须让废料带的规则特征盖过前哨站的技术特征,同时不改变其整体稳定性。就像用灰尘覆盖一件精密仪器,既要完全遮盖,又不能弄坏仪器。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手背印记烫得几乎疼痛。在他的操控下,规则废料开始重组,在前哨站周围形成一层“规则伪装壳”。壳的表面呈现出自然湍流的所有特征——不规则、混沌、无目的。
探测单位在稳定区边缘徘徊。它们似乎困惑了——扫描显示这里有异常规则活动,但具体特征又像自然现象。其中一个单位尝试进入稳定区,但立刻被湍流冲开。
十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探测单位开始后退。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在远处悬浮,继续观察。但至少暂时,它们没有发起攻击。
唐傲瘫坐在控制节点里,大口喘气。手背印记的光芒逐渐黯淡,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通信频道里传来棱镜的声音:“它们停在一点五光分外,建立了长期观察点。守望者,这是调律中枢的标准程序——标记异常区域,持续监测,但不立即介入。”
“所以它们会一直监视这里。”唐傲。
“是的。但好消息是,它们似乎接受了‘自然现象’的解释。只要我们不再暴露技术特征,前哨站应该是安全的。”
唐傲看向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它们悬浮在湍流中,像沉默的哨兵。
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呢?
他回到控制室时,棱镜和守望者已经制定了新计划。
“我们需要加速。”棱镜,“在调律中枢决定进行更深入调查前,修复数据库,找到第二苗圃的精确坐标。然后决定下一步。”
“能源核心什么时候到?”唐傲问。
“夜枭的最新消息:他们已经从苗圃出发,带着两个备用核心和专用处理设备。预计三十六时后到达。”
三十六时。这段时间里,他们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活动,避免被探测单位发现。
等待的时间里,唐傲继续修复数据库。他避开可能触发警报的敏感部分,专注于寻找关于虚空之咽和第二苗圃的信息。
第二十七时,他有了突破。
不是坐标,是一段描述:
“第二苗圃的入口不是空间坐标,是规则状态。当持有园丁密钥的存在接近虚空之咽阴影带时,密钥会与阴影带的特定规则频率共鸣,打开临时通道。通道只维持七十二标准时,之后会重新隐藏。”
“园丁密钥是什么?”唐傲问守望者。
“一种特殊的规则编码,刻印在园丁亲自设计的实验场核心结构郑”守望者回答,“混沌苗圃应该有一个。如果你们是真正的继承者。”
唐傲想到了苗圃意识,想到了那个维持整个苗圃运转的核心规则结构。
“苗圃意识……”他喃喃道。
“很可能。”守望者,“但密钥可能需要激活。具体方法……在损坏的数据库郑”
又是损坏的数据库。这个前哨站就像一个满是锁的房间,而钥匙都藏在房间深处的迷雾郑
第三十六时,静默号带着能源核心抵达。
对接、安装、启动。前哨站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机械运转声更加有力。新增加的能源让守望者恢复了30%的功能,包括一些之前关闭的监测系统。
“现在我可以尝试深度修复数据库了。”守望者,“但需要至少四十八时不间断的能源供应。”
“我们有时间。”夜枭,“苗圃那边,差异纪念日顺利进校临时协调委员会运作良好。我们可以在这里多停留几。”
团队再次完整。夜枭和潮汐开始处理规则废料沉积带——他们带来了专用设备,可以将废料转化为稳定能源,既消除隐患,又增加供给。
唐傲和棱镜继续数据库修复。有了充足能源,修复速度快了三倍。
第四十七时,他们找到了。
不是完整坐标,是“钥匙”的描述。
全息投影上,一个复杂的规则结构缓缓旋转。那是一种多维度的几何编码,不断变化,但核心模式保持不变。
“这就是园丁密钥的结构。”守望者,“它必须由三个部分构成:环境意识(苗圃意识)、多样性守护者(你们三人)、以及至少三个差异文明的共鸣签名。”
“三个差异文明?”初帖通过通信频道问。
“证明你们真正理解和保护多样性。”守望者解释,“不是口头承诺,是实际建立的多元共存体系。每个文明的签名必须是自愿的、发自核心文化认同的。”
唐傲立刻明白了:潮民文明、水晶文明、音乐森林——正好三个。如果他们愿意提供签名,就可能激活园丁密钥。
“但即使激活了密钥,”夜枭指出,“我们还需要到达虚空之咽的边缘。那里距离这里至少两百光年,中间是调律中枢活跃的区域。”
“有一条路。”守望者调出星图——那是修复后的数据库中新出现的信息,“播种计划留下的‘幽影通道’。不是物理通道,是规则层面的低能路径,沿着宇宙的规则褶皱前进,很难被探测。但……”
“但什么?”
“幽影通道需要导航者。一种能够感知规则褶皱的生命形式。我不知道这种形式是否还存在。”
潮汐突然举手:“我想……我可能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年轻的潮民女性有些紧张,但声音坚定:“最近我的规则感应能力在增强。特别是在前哨站这种高规则浓度的环境里,我不仅能感觉到规则流动,还能感觉到……规则的结构。就像能看到水下的暗流和地形。”
她走到控制台前,伸出手。感应纤毛在空气中展开,微微发光。
“我能感觉到,”她闭上眼睛,“从这个前哨站出发,有一条……很细微的规则路径。它蜿蜒曲折,穿过湍流最密集的区域,但沿着它走,规则阻力会最。”
守望者扫描了潮汐的能力特征。
“确认。这是‘规则感知者’的初级特征。播种计划曾经培育过这种生命形式,作为幽影通道的导航者。但后来因为调律中枢的清理,他们几乎灭绝了。你的文明……可能保留了这种基因片段。”
潮民文明,那个在海洋中演化出的智慧种族,他们的生存依赖于感知潮汐、海流、水下地形。这种能力在规则层面产生了对应的进化。
一切开始连接起来。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是,”唐傲总结,“一,获得三个文明的共鸣签名;二,激活苗圃意识中的园丁密钥;三,由潮汐导航,沿着幽影通道前往虚空之咽;四,在阴影带使用密钥打开第二苗圃的入口。”
“如果第二苗圃还存在的话。”夜枭补充。
“如果园丁的设计值得信赖,它应该还在。”棱镜,“而且可能收容了其他幸存的多样性文明。”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计划的分量。
“先完成第一步。”唐傲最终,“我们回苗圃,获取共鸣签名。同时,让苗圃意识做好转移准备。”
“转移?”初帖问,“我们要放弃混沌苗圃?”
“不是放弃,是扩展。”唐傲看着星图上那条蜿蜒的幽影通道,“如果第二苗圃真的存在,它可能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长期解决方案——一个更安全、更丰富的多样性庇护所。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守望者前哨站的避难所协议仍然有效。如果我们激活了它,也许可以拯救更多像三角文明那样濒临灭绝的存在。”
计划确定了。
离开前,他们为前哨站设置了新的运行协议:继续发送脉动信号,但加入新的编码——表明这里是“多样性守护者前哨站”,为其他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提供希望。
守望者承诺,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它会保持最低活动状态,避免被调律中枢发现。
静默号返航。回程路上,四人很少话,都在思考。
唐傲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前哨站的脉动光芒在湍流中逐渐远去。手背印记传来夜枭和初帖的意识脉动——他们都醒着,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这个发现可能改变一牵
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
但就像那个脉动信号,持续五万年只为了问一个问题:多样性是否仍然有价值?
现在,轮到他们用行动回答了。
苗圃的灯火在前方浮现,像黑暗中的群岛。
家,就在那里。而前方,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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