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站在高台之上,风吹得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看向那片已经被火把映照得通亮的码头。
这所谓的“盛世之光”,在别人眼里是皇恩浩荡,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用工业逻辑精准计算过的围猎。
三日时间,足够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从不安到狂热,再到利令智昏。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夏启宣布要在码头举办“千人灶台宴”,且凡持证匠人皆可拖家带口来免费蹭饭时,整个皇城根儿的百姓都炸开了锅。
这年头,上位者不剥皮抽筋就是大慈大悲,像这位七爷一样不仅给立规矩,还管饱饭的,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爷,南商林氏的人来了,是为贺《漕章》大成,特捐精米百石。”沈七嘴里叼着根干草,眼里全是嘲讽,“这帮铁公鸡突然拔毛,我看是想在那百石米里掺点砒霜。”
夏启正蹲在临时搭建的锅炉边,调试着蒸汽导管的阀门。
他闻言抬头,正看到一名身着绸缎长衫的林氏管事点头哈腰地走过来。
那人姿态放得极低,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可就在他躬身行礼、双手呈上名帖的一刹那,夏启那受过现代精密测控训练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细节。
在那人窄窄的袖口内缘,沾着几粒细碎的、闪着诡异蓝绿荧光的粉末。
夏启心里冷笑一声。
那是冶炼伪钢时,铜渣在高热下形成的特有晶体,和他前几在熔炉里炸出来的玩意儿一模一样。
“林家有心了。”夏启随手接过名帖,指尖甚至没沾到对方的皮肉,“米先卸在南边泊位,明远,你去对对账。”
陆明远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面色铁青地折返。
他凑到夏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米袋子有问题。面儿上是白米,底下全掺了黑灰色的细铁砂。那东西重得离谱,要是落进水里,遇水即沉。他们这是想……测咱们新航道的底气?”
“不,他们是想测试我那些声呐浮标的承重极限。”夏启指尖在石砖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钝响,“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铁砂一旦在特定航道散落,就能模拟沉船的重力分布。测好了数据,下一次沉的就是真船了。”
“那咱们……”陆明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让他测。”夏启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他不测,我怎么知道谁的船底最漏?沈七,去把我从系统商城兑好的蒸汽导管全埋在灶台底下,水面下那些红色浮标也别藏着了,换成深灰色的。咱们今不玩阳谋,玩点‘黑科技’。”
宴席当日,码头上的烟火气几乎冲淡了江上的寒雾。
上千名船工、纤夫领着妻儿,端着陶碗守在几十口巨大的铁锅前。
大锅里白粥翻滚,散发出诱饶米香,但夏启亲自掌勺的那一锅,颜色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莹白。
那是他用系统兑换的变色淀粉调配出来的“显影剂”。
这玩意儿对人体无害,但极其灵敏,一旦遇到大量汗液中的盐分和特定的金属残留,就会产生显色反应。
“诸位!”夏启站在灶台上,举起一碗浓稠的白粥,声若奔雷,“今日不讲虚礼,不谈官威!这粥里没毒,没砂,只有我夏启的一颗真心!谁跟我一起干,谁就有肉吃!”
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全场欢呼雷动。
林氏管事站在人群中,原本正皮笑肉不笑地跟着附和,可当他看到夏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扫过来时,脊梁骨猛地一凉。
这种大规模的群众压力,加上那些隐埋在灶台下、不断发出微弱嘶鸣声的蒸汽管道,让本就心里有鬼的管事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举碗遮脸的瞬间,白瓷碗边缘诡异地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黄渍,甚至还透着股子铁锈味。
“沈七,这孩子饿坏了。”夏启随手一指。
沈七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带起的一阵风精准地扫过那管事。
一名正欢蹦乱跳的孩童“不心”一头撞在管事怀里,伴随着清脆的撕拉声,那管事的内衬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叮当”几声脆响,三枚沉甸甸的铅坠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那些铅坠形状古朴,上面赫然刻着南方藩王的私印。
“那是……镇南王的印信?”人群中一个老纤夫揉了揉眼,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铁砂!这狗操的米袋里全是铁砂!他们想用这玩意儿压沉我们的船,断我们的生路!”
愤怒如同瘟疫般在码头上瞬间蔓延。
老实了一辈子的苦力们,在这一刻露出了野兽般的獠牙,他们自发地围成铁桶,堵住了所有出口。
夏启缓步上前,在那管事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舀起一勺滚烫的“显影粥”,不紧不慢地淋在那几枚铅坠上。
“嘶——”
蒸汽腾起的瞬间,铅面竟然显出了一行被药水蚀出来的微字迹:【周相遗令,漕断则北崩】。
“诸位看清楚了。”夏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不是我要断你们的祖业,是这些自诩高贵的聪明人,想拿你们全家老的命,去换他们手里的那点权杖。”
“杀了他!”
“把这奸细沉江!”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几乎要把码头震塌。
林氏管事瘫跪在漫过脚背的滚烫粥水里,烫得哀嚎连连,却还梗着脖子嘶喊:“我主只求漕权归旧,循祖宗法度,何错之有?”
“错在你们把活缺成了死规矩的祭品。”夏启一脚踢翻面前的灶台,炭火混着热粥四溅开来,“在我这儿,人命最大。”
就在全场杀气腾腾、沈七已经按住刀柄准备收网时,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凄厉的马蹄声。
“报——陛下急诏!”
一名驿卒浑身血迹,胯下骏马在冲到码头边缘时轰然倒地。
那驿卒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绸缎,声音嘶哑而急迫:
“漕运司总督夏启接旨!南境三藩……抗旨拒缴漕税,已聚兵三万,现正陈兵南江之畔,向帝都逼宫!”
夏启看着那道圣旨,手中的瓷碗悄然捏碎。
他回头望向北方,那里的空沉得像一坨化不开的生铁。
这把火,终究还是从码头的这锅粥开始,一路烧向了整个大夏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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