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静默中，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巷口，车灯刺破黑暗。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警卫。接着，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下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是郭开贞。
这位文坛泰斗、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竟在深夜亲自来到七星岗这条陋巷。
郭开贞走到院门前，看着门槛前那堆“礼物”，看着贾玉振手中那盏油灯，看着满院子的人和巷子里黑压压的民众，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
“贾玉振先生，我受老周先生委托，前来送校”
老周！延安方面竟然在国民党严密监控下，派人来送行！而且还是郭开贞亲自来！
冯四爷的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警卫们警惕地环视四周。
郭开贞却神色从容，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贾玉振：
“这是老周同志亲笔信，还有教员同志的题词。”
贾玉振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拆开信封，先展开题词——宣纸上，毛笔字龙飞凤舞：
《灯火长明处——赠别》
墨迹饱蘸大江潮，起笔千钧卷怒涛。
星火原从百姓燃，文章敢向九昭。
去国心随山城月，征衣犹带巴渝潮。
莫道孤灯照影瘦，万家灯火正燃烧。
再展开信纸，老周的字迹清峻有力：
“玉振同志：
惊闻你将远行，心实难安。然大丈夫志在四方，以笔为枪，亦可战于万里之外。
你在重庆所做一切，延安同志皆已知晓。难童食堂、传习所、山城讲堂、《希望周刊》……此皆实实在在为人民服务之举，与我党宗旨暗合。
你之文章，我已读过。《清除日》警世之言，《昭和五分钱》诛心之笔，《歌唱祖国》聚魂之歌，皆非凡品。
此去美国，前路艰险。望你坚守本心，不忘来时路。你非孤身作战，在你身后，有四万万人，有延安，有我们。
珍重。待胜利之日，当与你把酒话桑麻。
老周
八月十八日于延安”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贾玉振读完，将信心折好，贴身收起。他看向郭沫若：“郭先生，请您转告老周先生和教员先生：贾玉振此生，绝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郭沫若点头，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布包：“这是延安同志们的一点心意——十根金条，供你在美国应急之用。还有，”他压低声音，“我们在旧金山有联络点，地址在布包夹层里。若有危难，可寻他们。”
贾玉振正要推辞，郭开贞摆手：“莫要推辞。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更属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一把利剑。”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民众，朗声道：“刚才我在巷口，听到贾先生唱的歌了。好歌！可否请先生再唱一遍？让郭某也学学。”
贾玉振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油灯。
火光跳跃。
他开口，这次声音不再颤抖，而是沉静如深潭：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离别的愁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
巷子里，民众们跟着哼唱。声音渐渐大起来，从几十人，到几百人，歌声如潮水般涌起。
郭沫若静静听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湿润了。
歌唱完最后一句“重庆，带不走的只有你”，巷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贾先生，保重！”
接着，无数声音响起：
“贾先生，我们等你回来！”
“先生，一定要回来啊！”
“重庆永远是你的家！”
喊声如山呼海啸，冲破夜色，直上云霄。
贾玉振站在院门前，手中油灯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
他看着巷子里一张张面孔，看着身边强忍泪水的苏婉清，看着何三姐、张万财、冯四爷，看着那些稚嫩的学徒，看着郭开贞，看着这座在战火中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山城。
他忽然想起《清除日》里，“档案员”在泵房中的一句话：
“有些光，只要亮过一次，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现在，他相信了。
郭开贞离开后，院子重归平静。但巷子里的民众久久不散，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墙，像一座山。
贾玉振和苏婉清回到书房，交代余事。手稿、账本、信件、名单……一一交代清楚。
最后，苏婉清解下颈间红绳，玉坠交换。
温润玉石贴着皮肤，带着彼此体温。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冯四爷在门外轻咳：“先生，该准备了。车半时后到。”
最后的时刻到了。
贾玉振和苏婉清拥抱。
很紧，像要把对方嵌进身体里。
无话，因为所有话都完了。
良久，苏婉清推开他，擦干眼泪，露出灿烂笑容：“去吧。好好写，好好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贾玉振点头。最后看一眼书房，看一眼手稿，看一眼墙上的《山城灯火》，看一眼眼前这个深爱的女人。
转身，推开门，走进渐亮的晨光。
院门外，巷子两侧，民众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们沉默着，只是看着贾玉振走过，看着这个消瘦的男人提着那盏的油灯，走向巷口的汽车。
贾玉振在车门前停步，转身，面向巷子，深深三鞠躬。
一鞠躬，谢这片土地。
二鞠躬，谢这些人民。
三鞠躬，谢这个时代——无论它多么残酷，终究有人在黑暗中点亮疗。
然后上车。
引擎发动。车缓缓驶出巷子。
巷子里，不知谁先唱起了《歌唱祖国》：
“抗战军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起初只是几个人，渐渐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歌声越来越响，冲破晨雾，在重庆层层叠叠的屋檐间回荡。
车里，贾玉振回头，透过车窗，看着巷子里那片跳动的灯火，那片歌唱的人群，那座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依然挺立的山城。
他握紧胸前的玉坠，闭上眼睛。
油灯放在膝上，火光温暖。
车驶向远方。
重庆的又一个清晨，开始了。而这个清晨，有人远行，有人留守，有人用一生去等待一个不知归期的归期。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光，已经亮起来了。
无论走多远，这盏灯，都会在记忆中，永远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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