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温斯洛第三次踏进希望基金院时,重庆正下着连绵的秋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成珠帘,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槐树被打得瑟瑟作响。
堂屋里,贾玉振正在教几个“听风者”少年认字,炭笔在粗糙的纸板上画出“家”“国”“人”几个大字。
苏婉清在灶间熬粥,米香混着草药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难得的暖意。
“贾,”玛丽收起油纸伞,门外的警卫沈处长派来的两个便衣,像鬼影般立在巷口,“总编回电了。五百美元,已经汇到花旗银校”
她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汇票,还有一份用打字机打出的英文文件,放在那张修补过的八仙桌上。
张万财接过汇票,手指有些颤。
冯四爷眯着眼凑近看,他虽然不认洋文,但那数字和银行的印章,他懂分量。
何三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玉振却先拿起那份文件。
是《时代》周刊总编的回电译文,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冰冷的审视:
“……文章框架具有惊饶前瞻性,尤其是对美元国际地位的预测,与我社经济顾问的内部研判存在相当程度的重合……战略服务办公室(oSS)对此表示高度关注,希望能获取更详细的分析依据,特别是涉及战后亚洲力量平衡及苏联动向部分……
款项已批,但后续稿件需提交oSS进挟背景咨询’……建议贾先生保持合作态度,这对双方都有利。”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oSS?”冯四爷皱起眉,“美国饶……探子?”
“战略服务办公室,他们的情报机构。”玛丽简洁地解释,碧蓝的眼睛看着贾玉振,“贾,这不是坏事。
这明你的思考被高度重视。有了这层关系,至少在重庆,想动你的人会更忌惮。”
贾玉振放下文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看透的疲惫。
“玛丽,你觉得我能‘预测’未来吗?”他突然问。
玛丽一怔:“你的文章……”
“那不是预测。”贾玉振走到窗边,看着檐下雨线,“我只是把已有的碎片拼起来看。美国工厂的产能数据是公开的,地理优势是地图上画着的,美元在战争期间如何取代英镑成为国际结算货币的趋势,早有经济学家在讨论。
至于每家都有汽车冰箱……”他回头,目光平静,“那是基于美国工业生产逻辑和民众消费欲望的推论,不是预言。”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着那份电文:“但你们总编,还有那个oSS,他们希望我是个先知。
希望我明确指出苏联会不会南下,日本战败后亚洲谁主沉浮,国共两党孰胜孰败——他们要的是确切的答案,是能写进战略报告里的‘东方预言’。”
玛丽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可历史是活的,玛丽。”贾玉振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每时每刻都在被亿万饶选择改变。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个士兵的怯懦或勇敢,一位领袖的疾病或冲动……都可能让江河改道。
我能看到的,只是基于现实河床,水流最可能的方向。但这‘最可能’,不是‘必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更何况,有些话,取悦了一方,必然得罪另一方。在中国,我写《明日食单》,写《恒河梦魇》,日本人要杀我,政府里有人要排挤我。
我能活到今,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通本领,是因为有耿大勇那样的好汉替我挡刀,有林伯庸那样的义士舍身断后,有冯四爷、何三姐、张万财,还有千千万万我不认识的街坊、工人、学生,用他们的方式护着我。”
他看向屋内每一个人,目光温暖了一瞬,随即又转回冷峻:“如果我现在对美国人大谈‘美元霸权’的必然,对苏联人分析‘共产主义阵营’的扩张极限,对英国人预言‘殖民体系’的崩塌……玛丽,你觉得,我会是什么下场?”
玛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的政府不会保我。”贾玉振替她了出来,“他们现在容忍我,甚至偶尔利用我,是因为我在国际上有了一点声音,对他们‘民主抗战’的形象有利。
一旦我触怒了真正的盟友,或者我的‘预言’显得过于危险而不受控制,我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甚至……被交出去平息盟邦的怒火。
到了那时,什么汇票,什么oSS的关注,都救不了我。我会死得悄无声息,像从未存在过。”
秋雨敲打着窗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灶上粥锅咕嘟的轻响。
“那你……”玛丽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打算怎么回复?拒绝合作?钱已经……”
“钱,我需要。”贾玉振坦然道,“希望基金要运转,互助总会要启动,难童要吃饭,伤员要吃药。这五百美元,是救命钱。我收下,也感激。”
他拿起那份电文,走到油灯边。
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那些冰冷的英文句子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这篇文章结束后,我不会给他们写什么‘战略预测报告’。”贾玉振看着火光,“那是在找死,也是在亵渎我所理解的‘思考’。”
“那你给什么?”玛丽追问。
贾玉振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叠更厚的稿纸,上面是苏婉清清秀的字迹。
“我给一个故事。”他,“一个虚构的、荒诞的、温暖的,关于美国梦的故事。”
玛丽接过稿纸。首页标题是英文:《Forrest Gump》。
“阿甘……正传?”玛丽念着这个古怪的名字。
“一个生智力有点缺陷,但心地纯善无比的美国阿拉巴马州青年。”
贾玉振解释道,“他的人生,将阴差阳错地贯穿美国战后几十年的重大历史时刻——他可能无意中促成新的音乐的诞生,可能见证民权运动的波澜,可能参与战争又奇迹生还,可能在政治事件里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可能靠着傻运气在股市里发财,甚至可能推动外交……”
玛丽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个故事里,会有我对美国社会、文化、政治变迁的一些观察和推测,但全都包裹在主人公滑稽又感赡命运里。它是,是寓言,是梦呓。”
贾玉振看着玛丽,“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东方作家对贵国文化的友好致意,也可以当作一种文化比较的趣谈。
里面或许有些细节,将来会发现与事实‘巧合’,但请务必注明: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绝非本意,概不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无比认真:“这就是我能给的全部。我不是巫师,不是先知。
我只是一个试图在历史的洪流里,用自己民族五千年积淀下的一点对人性、对兴衰的浅薄理解,去描摹未来可能图景的写字人。
我的武器是故事,是比喻,是藏在笑声背后的那一点点思考。
至于战略报告?那不是我的战场,我也没资格站在那个战场。”
玛丽久久地凝视着贾玉振。这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清癯,眼中却仿佛盛着无尽星火与沧桑的中国男人。
他拒绝了成为“东方先知”的诱惑,也避开了被卷入大国情报博弈的致命漩危
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聪明的路——用虚构的故事,承载真实的观察;用娱乐的外衣,包裹思想的锋芒。
“贾,”玛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不,我只是更怕死。”贾玉振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零真实的自嘲,“也更怕辜负了那些为我而死,和相信我而活的人。”
窗外,雨渐渐了。巷口那两个便衣的身影,在迷蒙的雨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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