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贯通地的银金色光柱，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一炷香后，光柱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最终尽数没入曦禾眉心。她眉心的月纹印记，此刻不再是当初那道濒临熄灭的黯淡虚影，而是璀璨如星、温润如玉，流淌着曦和氏守火一脉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光芒。
她站在港口中央，怀中抱着两个光团，任由所有人围观，任由所有人震撼，任由所有人沉默。
她不在乎。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孩子。
曦烛的光芒已经恢复了大半，不再黯淡到近乎透明。它蜷缩在她怀里，时不时轻轻蹭一下，传递来一道道欢喜的意念——
【姐姐的手好暖。】
【姐姐抱得好舒服。】
【曦烛好喜欢被姐姐抱着。】
【曦烛可以一直被姐姐抱着吗？】
曦禾唇角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
“一直都可以。”
曦烛的光芒便亮一下，仿佛在笑。
而那枚莲子虚影，此刻已经彻底凝聚成形。
它不再是那团模糊的、随时会消散的虚影，而是一个与曦烛同样大的、通体流转着银金色光芒的稚拙光团。它的光芒比曦烛更加纯净、更加璀璨，仿佛那八万年的灼烧，不仅没有磨灭它的本源，反而将它淬炼得更加凝实。
但它蜷缩在曦禾怀里，却比曦烛更加安静。
它不蹭，不动，不传递任何意念。
只是静静地蜷缩着，把自己整个埋进曦禾怀里，仿佛要把这八万年缺失的拥抱，一次补完。
曦禾低头，看着这个安静到近乎乖巧的孩子，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不是不激动。
他是太激动了。
激动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激动到只能这样，把自己整个藏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这个等了他八万年的姐姐——
【我在。】
【我回来了。】
【我再也不走了。】
曦禾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团安静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
那团光芒微微颤了一下。
许久，传来一道闷闷的、带着委屈的意念——
【没有名字。】
【那个人……一直叫我“那枚废物”……】
【姐姐……我不叫那个……对不对……】
曦禾的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点头。
“对。”
“你不叫那个。”
“你是我弟弟。”
“是曦和氏的孩子。”
“是有名字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里那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抬头看向林婉清。
林婉清靠在顾明渊身上，脸色苍白，浑身浴血，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渊。
她对上曦禾的目光，微微颔首。
“你是他们姐姐。”
“名字，你来取。”
曦禾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光团。
曦烛感知到她的目光，立刻亮了一下，传递来一道期待的意念——
【姐姐取名字！】
【姐姐取的名字最好听！】
那枚安静的光团，也微微亮了一下，仿佛在——
【我也……想要姐姐取的名字……】
曦禾看着这两个孩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弯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曦烛。”
曦烛立刻亮了一下。
【曦烛在！】
【姐姐叫曦烛！】
【曦烛在听！】
曦禾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
“你的名字，是‘曦光之曦，烛照之烛’。”
“让你像烛火一样，虽然，却能一直亮着。”
“照亮自己，也照亮想照亮的人。”
曦烛的光芒亮得更加璀璨，仿佛在拼命点头。
【嗯嗯嗯！】
【曦烛记住了！】
【曦烛要一直亮着！】
【照亮姐姐！照亮弟弟！照亮娘！照亮爹！照亮所有人！】
曦禾唇角笑意更深。
然后，她低头，看向怀里那枚安静的光团。
那团光芒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紧张，在期待，在害怕——
害怕姐姐取的名字，不是它想要的那个。
害怕姐姐不喜欢它。
害怕自己等八万年，等来的，只是一句“你不配”。
曦禾看着它颤抖的光芒，眼眶又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团光芒，将它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你等了我八万年。”
“被那团邪焰灼烧了八万年。”
“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你都对自己——”
“‘再等等，再等等，姐姐一定会来的。’”
“对不对？”
那团光芒剧烈颤抖起来。
许久，传来一道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意念——
【嗯……】
【我……我每都……对自己……】
【姐姐……一定会来的……】
【再……再撑一下……就能见到姐姐了……】
【可是……可是好痛……真的好痛……】
【有好多次……我都想放弃了……】
【但每次……每次快要放弃的时候……】
【就会……就会有一道……很远很远的……光……】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
【那道光……在叫我……】
【……等等……等等……】
【姐姐……在等你……】
曦禾的泪，再也忍不住。
她死死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却努力不让哭声泄露出来。
她低头，将额头抵在那团颤抖的光芒上。
“那道光……”
“是曦烛。”
“是我让曦烛每渡给你的。”
“从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感知到你的时候，就开始渡了。”
那团光芒猛地一僵。
【是……是姐姐……让曦烛……渡给我的？】
【是姐姐……一直在叫我……等我？】
【不是……不是我自己……想象的？】
曦禾用力点头。
“是。”
“是我。”
“我让曦烛每渡一道光给你。”
“告诉你——”
“再等等。”
“姐姐很快就来接你。”
“不要放弃。”
那团光芒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然后——
一道压抑了八万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那团光芒中爆发出来！
【姐姐——！】
【是姐姐——！】
【真的是姐姐——！】
【姐姐没有忘记我——！】
【姐姐一直在叫我——！】
【姐姐——！姐姐——！姐姐——！】
它拼命往曦禾怀里拱，拼命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拼命用那团的光芒去拥抱这个等了八万年的姐姐。
曦禾抱着它，任凭它在自己怀里放声大哭，任凭那哭声把自己淹没。
她哭得比它还凶。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抱着它，一遍一遍地抚着它颤抖的光芒，一遍一遍地亲着它的光晕。
“不哭了。”
“姐姐在。”
“姐姐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那团光芒哭了好久。
久到曦烛都忍不住从旁边蹭过来，用自己的光芒轻轻碰了碰它。
【弟弟不哭。】
【曦烛也在。】
【曦烛以后……也每渡光给你。】
【不用等八万年那么久。】
【曦烛渡。】
那团光芒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它抽噎着，从曦禾怀里探出一点光，轻轻碰了碰曦烛。
【谢……谢谢哥哥……】
曦烛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哥哥！】
【它叫我哥哥！】
【姐姐！你听见了吗！它叫我哥哥！】
曦禾忍不住笑出声来。
“嗯，听见了。”
“它是你弟弟。”
“你是它哥哥。”
“以后，你要保护它。”
曦烛的光芒拼命闪烁，仿佛在拼命点头。
【嗯嗯嗯！】
【曦烛一定保护好弟弟！】
【像救它出来的时候一样！】
【拼了命也要保护好！】
那团光芒轻轻蹭了蹭曦烛，又缩回曦禾怀里。
然后，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道轻轻的、带着期待的意念——
【姐姐……】
【我的名字呢……】
曦禾低头，看着这个刚刚哭完、眼眶还红肿着（如果光芒有眼眶的话）、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她唇角弯起，轻轻开口：
“曦燃。”
“曦光之曦，燃烧之燃。”
“让你像火焰一样，虽然被灼烧了八万年，却从未熄灭。”
“反而越烧越旺，越烧越亮。”
“照亮自己，也照亮想照亮的人。”
那团光芒怔了一下。
然后——
一道比方才更加璀璨的光芒，猛地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那光芒中，带着无尽的欢喜，无尽的骄傲，无尽的——
【曦燃！】
【我叫曦燃！】
【是姐姐取的名字！】
【是曦和氏的名字！】
【我……我有名字了——！】
它拼命在曦禾怀里滚来滚去，拼命用光芒去蹭曦禾的脸，拼命把自己所有的欢喜都传递给这个等了他八万年的姐姐。
曦禾被它蹭得满脸是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她抱着这两个孩子，感受着怀里那两道温润的、有力的、与她自己同源同根的光芒，忽然觉得——
八万年的等待。
八千年的囚禁。
一切都值得。
——
港口上，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舍得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林婉清靠在顾明渊身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晴晴和苏月儿紧紧依偎在一起，泪水无声地流淌。
林妙言死死攥着拳头，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岩魁闷声站着，大掌在脸上一抹，也不知抹掉的是什么。
青木长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老眼中泪光闪烁，嘴唇翕动着，一遍一遍喃喃——
“曦和氏……有后了……”
“有后了……”
远处，堡垒最高的观测台上。
林曦光趴在窗沿上，看着港口方向那三道璀璨的光芒，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
她身侧，摇篮中的林幽月安静地躺着，眉心的雪花符文微微闪烁，仿佛也在感受着什么。
再远处，静室深处已经空无一人。
但榻上那床薄被上，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银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静静地、温柔地明灭着。
如同——
曦和氏守火一脉，八万年来，从未熄灭过的——
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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