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红头文件发了,但在透水混凝土试验段准备开工的前三,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问题出在“原材料控制”这个最基础的环节上。按照合同和技术规范,试验段所用水泥、骨料、外加剂乃至搅拌用水,都有明确的标准和供应商名录。但工程科报上来的采购单显示,水泥供应商从合同约定的A厂,换成了b厂。
理由看起来很充分:A厂生产线临时检修,无法保证供货;b厂是本地老牌企业,质量认证齐全,且价格略低,还能缩短运输时间,确保工期。
工程科长在电话里解释得合情合理:“林助,工期不等人啊。指挥部催,我们也实地考察了b厂,样品检测都合格,各项指标完全达标。这就是个同等替代,没超出规范,应该没问题吧?”
林凡没有马上回答。他调出了合同附件,又翻看了技术规范,工程科长得没错,b厂确实在“认可供应商名录”里,检测报告也齐全。从程序和文本上看,这似乎只是一个优化选择。
但林凡的直觉在报警。他想起张怀民的话——“盯执行才是慢工细咎”。第一道口子,往往就是从这种看似合理、无可指摘的“优化”开始的。
“科长,b厂的样品检测,是送哪里做的?”林凡问。
“就是咱们局质检站常规检测啊,报告都附上了。”
“检测的是通用指标,还是针对透水混凝土配方的专用指标?比如,水泥的早期强度发展曲线、与特定外加剂的相容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个……通用指标合格,专用指标应该也差不离吧?以往工程替换供应商,都是这么操作的。”
“以往是以往。”林凡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这次是科研性试验段,数据要求精确到毫厘。原材料任何微的差异,都可能影响孔隙结构、强度发展和长期耐久性,导致最终数据失真,整个试验失去参考价值。合同里明确写了,‘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变更关键材料供应商’。水泥,就是关键材料。”
“可A厂确实供不上货啊!工期耽误了谁负责?”科长的语气有些急了。
“工期重要,但试验数据的真实性和准确性更重要。”林凡态度坚决,“这样,你让b厂立即提供同批次水泥,针对我们这次试验的专用配方,做一组快速相容性和模拟孔隙成型试验。同时,联系A厂,确认他们生产线恢复的确切时间。如果b厂专用试验结果完全理想,且A厂恢复时间确实无法满足,我们再按合同变更程序,打书面报告申请,由技术评估组审议。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这……太麻烦了吧?就几十米试验段。”
“正因为是第一批,是标杆,才必须不怕麻烦。”林凡放缓了语气,但立场丝毫不松,“科长,我们费这么大劲立规矩,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是为了给以后所有的项目,也包括你们工程科,建立一个清晰、可靠的操作标准。今我们在水泥供应商上妥协了‘毫厘’,明就可能有人在更关键的数据上差之‘千里’。这个头,不能开。”
工程科长在电话里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答应了:“行吧,按你的办。我马上安排补充试验,也催问A厂。”
挂断电话,林凡并没有觉得轻松。他知道,自己的坚持在有些人看来可能是“书呆子气”、“不懂变通”。但他更清楚,技术管理的权威,正是在这一次次对“毫厘”的坚持中,点滴累积起来的。
他立刻给质检站的吴打羚话,请他亲自监督b厂水泥的补充试验,并尽快出具对比报告。吴接到任务,声音里透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林助放心,我盯死每一个数据!”
处理完这事,林凡正准备继续修改一份报告,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周凯。
“林大助理,忙呢?”周凯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很自然地坐在了对面。他如今在局办,距离林凡的办公室不过几十米,但两人平日各忙各的,除了公务,私下交流并不多。
“周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林凡放下笔,也笑了笑。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既是同期,又隐约有着不同的路径和节奏,彼此欣赏也彼此提防。
“西北风呗,喝了一肚子。”周凯开玩笑地摆摆手,随即正色道,“正事。下个月,省厅有个‘智慧交通数据共享与应用’的专题调研会,点了名要咱们局就养护数据智能化采集方面做个案例发言。郑局的意思,这个任务落到你们总工办头上,毕竟技术性强。王主任让我先跟你通个气。”
林凡接过周凯递来的会议预通知,扫了一眼。这是个展示工作的好机会,但准备时间很紧,且省厅领导参会,要求很高。
“时间有点赶,不过我们前期有些积累,应该能拿出点东西。”林凡谨慎地。
“就知道你没问题。”周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零声音,“不过,我多句嘴。这次调研,省厅规划处的李处长亲自带队,他是陈局长的老同学,也是全省这方面工作的主要推动者。你的发言,如果能切中他最近关心的几个点,比如数据标准统一、基层赋能、商业模式创新……效果可能会更好。我这边刚好有李处长近期几次讲话的摘要,回头发你参考参考。”
林凡心中一动。这是周凯典型的做事风格:公事公办中,递过来一把恰到好处的“梯子”。信息是真有用的,人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那可太感谢了,周主任。你这可是雪中送炭。”林凡诚恳道谢。
“客气啥,都是为了工作。”周凯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听你们那个新材料试验段,卡在水泥供应商那儿了?工程科老刘刚才在楼道里抽烟,念叨了两句,什么‘秀才遇到兵’。”
消息传得真快。林凡笑了笑,没否认:“规矩刚立,总得适应期。按程序走,对大家都好。”
周凯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是该按程序。不过,老刘那人,脾气直,压力也大。有时候,硬顶不如给个台阶,只要关键底线守住就校这话当我没啊。”他笑着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忙。李处长的材料我晚点发你。”
送走周凯,林凡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周凯的话,既是提醒,也是另一种视角的“点拨”。他在告诉自己:规则要守,但执行规则的人心和火候,也要懂。
纯粹的刚硬容易折断,完全的圆滑则失了原则。如何在“毫厘”的坚持中,找到那份既能扞卫规则、又能化解阻力的“韧劲”,或许是他这个新晋“执尺者”需要修炼的下一课。
下班前,吴的补充试验报告出来了。数据表明,b厂水泥与专用外加剂的相容性稍差,可能导致早期孔隙均匀性略低于A厂产品。差异在规范允许范围内,但确实存在。
同时,A厂反馈,生产线预计五后恢复,如果紧急调拨库存,可以确保试验段所需用量,但需要局里出面协调优先发货。
林凡看着两份报告,心里有磷。他叫来工程科长,将报告推过去。
“科长,你看,b厂水泥不是不能用,但存在可测的细微差异。我们的试验目标,是获取最理想状态下的本地化数据,为未来决策提供最高质量的依据。既然A厂能解决供货问题,我建议还是坚持原方案。局里出面协调发货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将“细微差异”的数据指给科长看,语气平和:“这不是否定你们的工作,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们前期考察和检测做得扎实,我们才发现这个可能影响试验精度的‘毫厘之差’。科学试验,要的就是这份较真。”
工程科长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对比,又看看林凡诚恳而坚定的眼神,之前那点焦躁和无奈,渐渐化成了理解,甚至有一丝动容。
“林助,我服了。”他摇摇头,笑了,“你这哪是搞管理,你这是搞科研的劲头。行,就按你的,用A厂的。协调发货的事,还得麻烦你。”
“分内之事。”林凡也笑了。
协调过程很顺利,陈志远副局长听林凡汇报后,亲自给A厂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试验段所需的水泥,在第二下午就灾了工地。
夕阳西下,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卸完货正准备离开的水泥罐车,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今关于“毫厘”的坚持,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它像一颗铆钉,牢牢地铆在了新规则的框架上。
规则的生命力,不在于文字的严苛,而在于执行时,对那看似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差,是否拥有绝不妥协的敏感与坚守。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
而那截即将浇筑的、仅有几十米长的试验路肩,因为它所承载的这份对“毫厘”的敬畏,在林凡心中,变得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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