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楼里的篝火燃了一夜,火星子顺着风卷出窗外,落在漆黑的城砖上,转瞬便熄了。
公孙瓒就那么靠在桌案边,玄色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内衬
——那是去年冬与袁绍军对峙时,被流矢划破后,他让侍女缝补的。
他望着地上的烛泪,一夜未动,连关靖在一旁劝他喝口热汤,都未曾抬眼。
脑子里像过走马灯似的,全是这些年跟着他的兄弟。
王门是最早追随他的,当年在辽西,两人光着膀子跟鲜卑人拼刀,王门替他挡了一矛,腰上留了个碗大的疤。
范方性子憨,每次打仗都扛着最重的盾牌走在最前。
这次二人作为公孙续的先锋军,中了埋伏,被张合带领兵马围杀,最后二人被乱刀砍杀,连尸体都凑不全;
田恺擅长骑射,“白马义从”里一半的射手都是他教出来的。
却在固守公孙续大营时,对上了颜良文丑二人,誓死不降,被文丑一枪钉死在了大营的中军大旗上;
严纲是他的先锋大将,也是最器重的人,当年他被鲜卑人围困在山谷里,严纲带着三百骑兵冲进去,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自己却被砍伤了后背,这次和公孙续一起出征,为了给公孙续争取逃走的时间,被颜良文丑二人斩杀;
田豫年轻,有谋略,曾劝他固守易京,休养生息,可他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不听劝,就要和袁绍军拼一拼。
结果被他派去支援公孙续,却被活捉了,在阵前誓死不降,被颜良文丑像猎物一样,一箭又一箭的射死在阵前。
如今,连单经也没了,为了自己的独子,为了营救自己唯一的儿子,被文丑斩杀。
公孙瓒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的皮肤松弛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
他忽然想起单经昨日清晨还来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铠甲,脸上带着笑:“主公,末将看今日风向正好,不如让我带些人去探探袁绍的营寨,不定能寻着机会救公子回来。”
当时他还骂隶经一句“鲁莽”,让他再等等部署。
可单经眼里的执拗,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主公,亮了。”
关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他一夜未合眼,眼眶红得像兔子,眼下的青黑重得能滴出墨来。
他刚起身想去给公孙瓒倒杯热水,就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声音顺着风卷上城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公孙瓒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让关靖吃了一惊。
他抓起桌案上的虎头刀,大步往戍楼外走,鞋履踩过地上的烛泪,沾了满脚的蜡油也浑然不觉。
刚踏上城头的石阶,就听见城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公孙瓒!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把袁绍军的旗帜染成了灰白色。
城下的空地上,颜良和文丑并马而立,两人身后跟着数百名骑兵,手里的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而最扎眼的,是两人马前的那具尸体——尸体穿着熟悉的棕色铠甲,腰间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枪杆,正是单经。
单经的尸身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显然是被刀斧所伤。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像是还在盯着前方,脸上带着未散的怒容,仿佛临死前还在与敌人厮杀。
“公孙瓒!”
颜良勒住马缰,声音像打雷似的,“你真是不识好歹!”
他抬手朝城上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想偷偷摸摸劫我袁军大营?呵,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文丑在一旁冷笑,手里的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是单经的,还是其他士兵的。
“给你留个体面。”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的士兵,“把你兄弟的尸体还你,好好收着吧!”
公孙瓒的手指紧紧攥着城墙的砖缝,指甲嵌进砖缝里,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却感觉不到。
他望着城下的单经,眼睛像是被火烧着似的疼,喉咙里堵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明日我主公就到易京了,”
颜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威胁,“你若是识相,就打开城门投降,保你一条性命。若是再不降——”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城上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听见。
“就先杀邹丹,再杀你儿子公孙续,用他们的血祭旗!”
话音刚落,文丑就拍了拍马,朝身后挥了挥手,“走!让他好好想想,怎么给咱们主公磕头认错!”
两人带着骑兵,浩浩荡荡地往回走,马蹄踏过单经身边时,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快!快把单将军的尸身抬上来!”
公孙瓒猛地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城头上的士兵早就红了眼,听见他的命令,立刻放下吊桥。
几个身手敏捷的亲卫提着刀冲了过去,心翼翼地把单经的尸身抬了起来。
尸身已经有些发凉,铠甲上的血渍凝固成了黑色,沾着泥土和草屑。
亲卫们把单经抬到公孙瓒面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公孙瓒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单经的脸颊——皮肤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轻轻合上单经圆睁的双眼,可刚一松手,那双眼又睁了开来,依旧是那副怒目而视的模样,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单经……我的好兄弟……”
公孙瓒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单经的铠甲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当年在辽东,单经家里穷,冬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他把自己的棉袄送给单经,单经红着眼“这辈子都跟着主公”;
想起每次打了胜仗,单经都会拉着他去喝酒,喝到醉了就拍着桌子喊“主公将来定能成就大业”;
想起昨日清晨,单经还笑着跟他要去救公孙续,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关靖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公孙瓒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主公,先把单将军安葬了吧,让他走得安心些。”
公孙瓒点零头,站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关靖连忙扶住他。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传我命令,备棺椁,以将军之礼安葬单经。所有将士,皆为单将军戴孝。”
士兵们很快就准备好了棺椁,是用上好的柏木做的,虽然简陋,却透着几分庄重。
公孙瓒亲自为单经擦拭尸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单经身上的铠甲解下来,仔细擦去上面的血渍和泥土,又让人找来一件干净的长袍,给单经换上。
关靖在一旁帮忙,两人都没有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声,混着风从城头吹过。
安葬的地方选在城西南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易京的全貌,也能看见远方的草原——那是他们当年一起驰骋过的地方。
公孙瓒亲自扶着棺椁,一步步往山坡上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关靖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铁锹,脸上的泪水还未干。
挖好墓穴后,公孙瓒亲手将棺椁放入穴郑
他望着棺椁,忽然想起单经生前总,等下太平了,要回辽东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如今,他却只能葬在这易京城外的山坡上,连老家都回不去了。
“单经,”
公孙瓒蹲在墓穴边,声音低沉,“是我对不起你。若不是我执意要与袁绍抗衡,若不是我没拦住你去劫营,你也不会……”
他话未完,泪水又涌了出来,滴在墓穴旁的泥土里。
关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主公,这不怪你。单将军是为了救公子,是为了幽州,他死得其所。”
公孙瓒点零头,站起身,拿起铁锹,往墓穴里铲了一捧土。
关靖也拿起铁锹,跟着他一起填土。
两人沉默地填着土,直到一座的土坟出现在山坡上。
公孙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在洛阳买的,一直带在身边。
如今他把玉佩放在坟前,轻声:“好兄弟,安息吧。若是有来生,咱们再一起喝酒,一起打仗。”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着野草的气息。
公孙瓒望着远方的袁绍军营,那里的旗帜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淬了冰的刀。
关靖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位陪伴了自己半生的主公,心中的哀恸,已经渐渐变成了复仇的火焰。
只是他不知道,这火焰能燃多久,又能否烧穿眼前这重重困境。
他只知道,如今幽州城里,只剩下他和公孙瓒两个老兄弟了,无论如何,他都要陪着公孙瓒,守好这座城,守好那些逝去兄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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