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荀湛书房的案几上,将那封刚拆开的绢信映得透亮。
信是许攸从广平前线传来的,寥寥数语,却写得清楚
——鞠义已降,明日便会以先锋之姿,随袁绍大军往邺城而来。
荀湛捏着绢信的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漾开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绢帛化为灰烬,才缓缓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脚下的锦毯厚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恰如他这些日子在邺城做的事,隐秘却步步精准。
“来人”
他对着门外轻唤一声,守在廊下的亲随立刻掀帘而入,“张合、高览那边,可有消息?”
亲随躬身回道:“回先生,昨日派去的人回来了。张将军与高将军都,韩使君待他们虽不算刻薄,却也谈不上重用。
若是……若是韩使君先有了退意,他们并非不愿另投明君,只是不愿落个‘背主’的名声。”
荀湛闻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果然如此,张合高览皆是冀州少有的猛将,麾下兵马也都是精锐。
先前他暗中派人接触时,二人虽没直接应下,却也没把话死——这便是留了余地。
如今鞠义已降,袁绍得了先登死士,气势更盛,再加上这二饶态度,韩馥身边能称得上“依仗”的武将,几乎已空了。
“好,”
荀湛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又抚平了锦袍上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眼神里却透着志在必得,“武将已明事理,剩下的,便只看韩使君的了。”
他抬脚往书房外走,亲随连忙跟上。
穿过回廊时,恰逢几个下人捧着洗漱用具往内院去,见了荀湛,都低着头匆匆行礼。
荀湛目不斜视,心里却在盘算——韩馥本就怯懦,如今鞠义投降的消息传进去,再稍加施压,他未必没有让位的心思。
只要他松了口,张合高览那边,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冀州牧府的正厅里,韩馥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厅里的香炉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他眉宇间的焦躁。
广平那边已断了消息三日,派去打探的人迟迟未归,他心里像揣了团火,坐立难安。
“使君,荀湛先生求见。”
侍从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韩馥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身子:“快请!”
他盼着荀湛来,倒不是有多信重这位谋士,只是眼下邺城能与袁绍那边周旋的,似乎也只有荀湛了。
荀湛快步走进厅中,对着韩馥拱手行礼:“属下荀湛,见过使君。”
“先生不必多礼,”
韩馥连忙抬手,语气急切,“广平那边如何了?鞠义是不是打了胜仗?援军……援军要不要再派些过去?”
荀湛直起身,脸上没什么笑意,只垂着眼道:“使君,属下今日来,正是为了广平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馥,一字一句道,“鞠义将军……降了。”
“你什么?!”
韩馥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玉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纹。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你再一遍?鞠义降了?降给谁了?!”
“降给了袁绍。”
荀湛的声音依旧平稳,“许攸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日鞠义已开城献降,还……今日便要随袁绍大军来取邺城。”
“反了!真是反了!”
韩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一个青铜酒樽就往地上砸。
酒樽“嘭”地碎裂,酒液溅了一地,他却像是没看见,指着厅外大骂:“鞠义这个匹夫!我待他不薄!和公孙瓒一战后,他要兵给兵,要粮给粮,他竟敢降袁绍?!
两面三刀的人!我就知道他靠不住!若不是他远在广平,我今日定要斩了他!”
他骂了半晌,声音都有些嘶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又气又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厅里的侍从都吓得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荀湛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
直到韩馥骂得累了,颓然地坐回榻上,双手捂着脸,他才缓缓开口:“使君息怒。鞠义降了,固然可气,可眼下最重要的,是邺城的安危。”
韩馥猛地放下手,眼眶有些发红:“安危?怎么保?鞠义降了,广平没了,袁绍下一步就是打邺城!张合高览虽在,可他们能挡得住袁绍的大军吗?能挡得住颜良文丑,还有那个……那个降聊鞠义吗?”
他越越慌,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派人去搬救兵,并州的丁原、幽州的公孙瓒,谁都不肯出兵!他们都等着看我笑话!荀湛,你,我该怎么办?”
荀湛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温和了些:“使君,事已至此,发怒无用。袁绍势大,如今又得了鞠义与先登死士,邺城确实难守。可袁绍毕竟是袁氏子弟,与使君也算旧识,他未必真想与使君兵戎相见。”
韩馥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
荀湛顿了顿,终于出了那句盘桓在心里多日的话,“使君若是肯让出冀州牧之位,袁绍定然会念及旧情,保使君一家平安。
届时您带着家眷与财物,去个清静地方安享晚年,总好过守着这孤城,最后落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让出位子?”
韩馥愣住了,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法。
他张了张嘴,想“不斜,可一想到袁绍大军压境的景象,想到鞠义投降时的决绝,想到那些不肯出兵的诸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冀州牧这些年,虽不算励精图治,却也安稳度日。
可自从袁绍从渤海起兵,他就没睡过一安稳觉。
韩馥知道自己不是乱世里争雄的料子,论胆识,论谋略,论麾下的人才,他哪一样都比不过袁绍。
先前还靠着张合高览鞠义撑着,如今鞠义降了,张合高览……真能靠得住吗?
荀湛见他犹豫,又趁热打铁道:“使君,袁绍要的是冀州,不是您的性命。您若主动让位,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让邺城百姓免遭战火,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再,张合高览二位将军,素来敬重使君,若是使君先做了决定,他们也未必会顽抗——总好过最后被袁绍攻破城门,落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这话像是一根稻草,压垮了韩馥心里最后一点挣扎。
他望着厅外灰蒙蒙的,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力和认命。
“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我斗不过袁绍,也守不住冀州。让出位子就让出位子吧,只要他能保我一家平安……”
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荀湛,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荀湛,从今往后,和袁绍对接的事,就全交给你了。你……你替我跟他,我愿意让位,只求他别伤我家。”
荀湛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对着韩馥深深一揖:“使君放心,属下定会妥善处置,绝不会让使君受委屈。”
他抬起头时,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韩馥松了口,这冀州,就算是成了袁绍的囊中之物了。
张合高览那边,只需他再派人去一句“韩使君已决意让位”,以那二饶识趣,定然会顺势归降。
到那时,袁绍入主邺城,他荀湛便是首功之臣。
厅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案上的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韩馥瘫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像是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而荀湛站在他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往厅外走去——他要立刻派人去给袁绍送信,还要去见见张合高览,这邺城的,该变了。
侍从们依旧低着头,没人敢看韩馥的模样,也没人敢揣测荀湛的心思。
他们只知道,冀州牧府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那缕袅袅的龙涎香,闻着也好像没那么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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