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没停的意思。
叶诤在反诈中心顶层的休息室窝了不到三个钟头，醒来时还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条的。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腕表屏幕自己亮了——凌晨四点十七分。
昨晚那些事儿碎片似的往脑子里涌：露台的风，张明远签字时手抖的模样，AR界面上那个眼睛形状的岛，还有系统冷冰冰的警告：“使徒级认知操纵者已苏醒”。
他甩甩头，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百叶窗。雨点了，变成蒙蒙的雨雾，整座城泡在灰蓝色的氤氲里。江面上，早班的轮渡拖着长长的汽笛声慢吞吞挪过去，像个没睡醒的大家伙。
手表突然震得厉害，不是平时那种滴滴答答的提示，是短促的三连震——急活儿来了。
叶诤抬起手腕，AR界面强制弹出来，深红边框一闪一闪的：
【紧急任务触发】
【目标：暗影议会（第一阶段侦查）】
【线索来源：1943年罗斯福总统密柜里的加密文件（档案号：FdR-1943-Λ）】
【任务要求：72时内破译文件密文，找到暗影议会至少一个实体据点】
【成功奖励：解锁【时空回溯】能力（每能用3分钟，看指定地方过去72时里发生的真事儿）】
【失败惩罚：系统强制休眠72时，所有功能关停】
叶诤盯着“时空回溯”四个字，呼吸顿了一下。这能力……要是能回到诈骗现场，拿到最原始的证据链，那可真是颠覆性的。
但任务背景图让他更在意——那是张老照片的扫描件，里头年轻的军人穿着二战那会儿的军装，胸口别着几枚勋章。照片泛黄了，人脸有点模糊，可叶诤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祖父。
照片里的祖父大概二十出头，站在一架老式战斗机旁边，笑出一口白牙，眼里有光。照片右下角有行字：“叶青山，1944年夏，昆明。”
祖父从没提过他在昆明待过。叶诤记忆里的祖父，就是个爱画画、话慢悠悠的退休老师，最大的冒险也就是每去公园遛遛鸟。
“雅各布。”叶诤按下通讯器，“把我祖父叶青山1943到1945年的所有档案都调出来，军事记录、派遣文件、通信记录——只要能找到的，全要。”
“已经在查了。”雅各布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迟疑，“不过叶先生，有件事挺怪。您祖父的档案……在1943年12月到1944年8月这段时间是空白的。官方记录他那会儿在‘后方休养’，可具体地点和任务都是最高密级，解密期限是——”他顿了顿，“2075年。”
还得等五十多年才解密。
叶诤看着AR界面里祖父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看他长大的老人，陌生起来了。1943年，罗斯福的密柜文件，祖父消失的八个月——这三样东西之间，肯定有联系。
“先不这个。”叶诤把思绪拽回来，“罗斯福那份加密文件，里头写的啥？”
“文件本身是张便条，手写的，就两行字。”雅各布把图像传过来，“但用了四层加密：第一层是二战时期美军通用密码，第二层是纳粹恩尼格玛机的变体，第三层是……某种从没记录过的象形文字，第四层空白，可能得满足特定条件才能显出来。”
便条的原件照片在AR界面展开。纸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有烧过的痕迹，字迹倒还算清楚：
“Λ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钥匙在第三保管人处
日落之后，勿信影子”
落款是个花体字母“R”，应该是罗斯福的缩写。便条右下角还有个怪符号：一个圆圈，里头画着三只叠在一块儿的眼睛。
“Λ是希腊字母Lambda，”雅各布分析道，“在二战密码学里常代表‘秘密行动’或者‘特殊项目’。但具体指什么，没更多上下文。”
叶诤盯着那个三眼符号。太眼熟了——跟之前在“时间银斜案子里见过的认知传播网络节点标志，有七分像。
“查查1943年前后，罗斯福批的所有代号带‘Lambda’或‘Λ’的项目。”他，“另外，‘第三保管人’可能指谁。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职位。”
“已经在弄了，得花点时间。”雅各布，“不过叶先生，您休息的时候，共情网络监测到个新情况——可能跟暗影议会没关系，但我觉得您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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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外滩源老建筑区
叶诤把车停在江西中路一栋文艺复兴风格的老洋房前。这房子以前是某国领事馆，现在改成了私人艺术馆，今有场型的古董拍卖预展。
他要见的人叫刘明达，五十六岁，做进出口贸易起家，现在是三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三前，刘明达通过“反诈求助热线”联系过来，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普通骗子那种盯。”当时刘明达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紧，“是……你懂被猎人盯着的感觉吗？我现在就是那只猎物。”
叶诤推开沉甸甸的橡木门。预展现场人不多，二十几个衣着得体的男女在展厅里低声交谈，玻璃展柜里摆着明清瓷器、西洋钟表、还有些看不出年头的玉器。
刘明达在角落的沙发区等他。男人个子不高，微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装，但眼圈发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叶先生，多谢你能来。”刘明达起身握手，手心有汗。
“情况。”叶诤在他对面坐下，AR界面已经启动，开始扫描四周环境和在场所有人。
“大概两周前，我开始收到些……奇怪的邀请。”刘明达压低声音，“先是古董鉴赏沙龙，然后是私人艺术投资讲座，上周又是个‘传承规划’研讨会。每次活动都能碰上同一个人，一个姓陈的专家，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话很有水平。”
“他主动找你？”
“每次都像巧合。”刘明达苦笑，“在沙龙上‘正好’坐我旁边，讲座后‘刚好’一起下楼，研讨会结束‘偶然’在停车场碰到。聊的都是些高雅话题——艺术史、哲学、收藏品投资。直到三前……”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他邀请我参加今的拍卖预展，有几件‘特别的东西’想让我看看。然后发了这张图。”
照片拍的是一尊青铜佛像，三十厘米左右高，造型古朴，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佛像底座刻着几行模糊的文字。
叶诤盯着照片，AR界面自动启动文物鉴定模块。系统提示：【物品：青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年代：明代中期（约1500-1550年）；真伪：真品；市场估值：280万-350万人民币】
“他这佛像是他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抢救’回来的，价格合适，只要一百八十万。”刘明达声音发干，“还暗示，要是能找到合适买家，转手就能赚一倍。他……看我有缘，想让我参一股。”
典型的“捡漏”骗局。叶诤心想，但刘明达这种老江湖，不该这么容易上当。
“问题在哪儿？”他问。
“问题在于，我查过了。”刘明达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尊佛像，是真品没错。而且它应该是三年前在香港佳士得拍出的那尊，成交价二百二十万港币，买家是个新加坡富商。按不该出现在这儿，更不该只卖一百八十万人民币。”
叶诤挑眉：“所以你怀疑这是赃物？或者伪造的交易记录？”
“我怀疑这是个饵。”刘明达直视他，“那个陈专家太完美了——刚好知道我父亲生前爱收藏佛像，刚好知道我最近在琢磨资产配置，刚好拿出了我拒绝不聊东西。完美得……不真实。”
正着，展厅另一头传来轻微的骚动。一个戴金丝眼镜、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微笑着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刘总，您果然来了。”男人声音温和，伸手和刘明达握手，然后看向叶诤，“这位是？”
“我朋友，叶诤，对古董也有点兴趣。”刘明达介绍道。
“陈墨。”男容上名片，头衔是“华夏文化遗产研究会特邀顾问”，“叶先生年轻有为啊。今正好有几件好东西，一起瞧瞧？”
叶诤接过名片，AR界面瞬间弹出分析结果：
【姓名：陈墨（化名）】
【真实身份：李振华，44岁】
【犯罪记录：2015年因文物诈骗判三年，2018年出狱；2020年涉嫌跨国艺术品走私，证据不足释放】
【关联案件：涉及六起高端古董诈骗，总额超五千万，都用‘真品贱卖’模式诱使受害人参与‘洗钱’或‘走私’环节】
【当前行动：正试图诱骗刘明达购买赃物佛像，并以此为把柄进行后续勒索】
原来如此。叶诤心里冷笑。不是简单的捡漏骗局，是更毒的一步棋——先用真品低价诱你上钩，等你买了赃物，就成了共犯。接下来要么继续被勒索，要么帮他们洗钱。
“陈老师客气了。”叶诤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我听今有尊明代的青铜佛像？”
陈墨眼睛一亮：“叶先生消息灵通啊。就在那边，我带二位去看看。”
佛像摆在独立展柜里，灯光打得恰到好处，铜绿在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陈墨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什么“典型的明代中期宫廷造像风格”，什么“鎏金保存完好度罕见”，什么“底座铭文记载了嘉靖年间某次皇家法事”……
刘明达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叶诤却注意到，陈墨的两个助理始终站在三米外，一个看似随意地玩手机，另一个则用眼角余光扫着展厅入口。
他们在望风。
“陈老师，”叶诤突然开口，“这尊佛像的传承记录，能看看吗？毕竟这么贵重的东西。”
陈墨笑容不变：“传承记录当然有，不过……叶先生应该知道，有些东西的来路，不方便摆明面上。”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尊佛像是一位老藏家的家传，现在家里遇到点困难，才忍痛出手。所以价格才这么优惠。”
经典话术。叶诤心想，既解释镣价，又暗示了“不干净”的来源，反而增加了可信度——真正想捡漏的人，要的就是这种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
“我能仔细看看底座铭文吗？”叶诤问。
“当然。”陈墨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展柜锁。
叶诤戴上白手套，心地捧起佛像。挺沉，七八公斤的样子。他翻转到底座，借着灯光细看那些模糊的刻字。
就在这一刻，腕表突然震动——不是系统提示，是【思维防火墙】被触发的预警。一股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精神波动，正从陈墨的方向传来。
叶诤不动声色地激活【认知穿透】新功能，抬眼看向陈墨。男人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但在叶诤的感知里，陈墨的大脑活动呈现出诡异的规律性——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个表情、每句话、甚至每次眨眼，都精准得不像人类。
他被深度控制了。
不是陈墨在骗人，是陈墨本身就成了骗局的一部分。那个真正的操纵者，正通过陈墨的眼睛看着这儿，通过陈墨的嘴着台词。
叶诤放下佛像，装作思考状：“铭文确实特别。刘总，您觉得呢？”
刘明达刚要话，叶诤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男人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还得再琢磨琢磨。毕竟不是数目。”
陈墨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理解，理解。不过刘总，机会不等人啊。已经有另外两位藏家表示感兴趣了，最晚明下午就得定。”
施压话术。给买家制造紧迫福
离开展厅时，刘明达后背湿了一片。坐进车里，他才长出一口气：“叶先生，刚才……”
“那个陈墨，不是主谋。”叶诤盯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艺术馆，“他是个傀儡，被人用认知操控技术深度控制了。你感知到的‘猎人视线’，不是错觉——是真有人在通过他的眼睛盯着你。”
刘明达脸色发白：“那佛像……”
“是真品，但确实是赃物。”叶诤启动车子，“你要是买了，二十四时内就会赢警察’上门，你涉嫌文物走私。然后会赢中间人’冒出来，能帮你摆平，但需要一笔更大的‘活动经费’。”
典型的滚雪球骗局。一旦踏入第一步，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刘明达问。
叶诤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手表，离罗斯福文件的任务时限还有六十七个时。但这个古董诈骗案，可能是个突破口——陈墨背后的操纵者，很可能跟暗影议会有牵连。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要是我现在揭穿这个骗局，能得多少补偿？”
【检测到诈骗行为：利用赃物文物诱骗受害人参与洗钱】
【预估受害人损失：180万元（本金）+后续勒索金额（约500-1000万元）】
【万倍补偿计算汁…】
【补偿金额：180亿元（已锁定李振华及其关联账户）】
【附加奖励：因诈骗涉及认知操控技术，额外奖励【时空回溯】试用机会一次（限时10分钟）】
一百八十亿。叶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笔钱，够他在南极建三个科考站，也够他深入那个眼睛形状的岛屿探个究竟。
但他没立刻行动。陈墨只是鱼饵，他要钓的是后面那条大鱼。
“刘总，”叶诤，“陪我演场戏。明下午，你来买那尊佛像。”
刘明达瞪大眼睛：“可那是赃物……”
“我会让那尊佛像‘合法化’。”叶诤看向前方雨雾中的街道，“系统，我需要一份完美的文物传承记录——从明代宫廷流出，经民国藏家收藏，1949年带往香港，1978年由新加坡藏家购得，三年前在佳士得拍卖的真实记录。能办到吗？”
【正在生成……】
【需调用【时空回溯】试用机会确认1949年真实流转路径，是否确认？】
“确认。”
一瞬间，叶诤眼前的世界开始倒流。雨滴从地面飞回空，车辆倒退行驶，行裙着走路——然后景象突然定格在1949年12月的香港码头。暮色中，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提着皮箱登上轮船，箱子里隐约可见佛像的轮廓。
画面快进：1978年新加坡某别墅的书房，一个华人富商在灯下欣赏佛像；2019年香港佳士得拍卖厅，拍卖师落槌的瞬间；然后是三前的深夜，佛像在某个仓库被掉包的画面——真品被换成了高仿，真品则被越了上海。
十分钟到，景象消散。
叶诤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了全部真相——这尊佛像确实是真的，也确实被掉包了。但掉包的不是陈墨这伙人，是另一股势力。陈墨拿到的，就是真品，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有意思。
“雅各布，”他按下通讯器，“帮我办两件事。第一，生成刚才看到的完整传承链文件，要经得起任何鉴定。第二，查查三前那个仓库的监控，看是谁掉的包。”
“已经在查了。”雅各布顿了顿，“叶先生，关于您祖父，有个新发现。1943年11月，罗斯福总统确实签了一份代号‘Λ-7’的文件，授权成立一个跨国的‘文化遗产保护特别组’。组名单里有十二个人，其中一个中国籍成员的名字……”
他停住了。
“。”叶诤声音平静。
“叶青山。您祖父的代号是‘守钥人’。”
叶诤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半米，险险停在红灯前。
守钥人。罗斯福便条上写：“钥匙在第三保管人处。”
如果祖父是“守钥人”，那“钥匙”是什么？暗影议会在找的，就是这个？
手表震动，新消息弹出：
【罗斯福文件第三层加密破解进度：87%】
【破解内容显示：‘Λ-7’组在1944年于昆明藏匿了一批文物，作为‘未来基金’】
【第四层加密触发条件：需‘守钥人’血脉dNA验证】
叶诤看着自己的手。血管里流的血，是钥匙的一部分。
雨又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后视镜里，那栋老洋房艺术馆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张褪色的老照片。
而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祖父，正隔着七十多年的时光，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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