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决定暂时搁置那些复杂的烦恼,先专注于眼前的日常。
周四早晨七点半,他准时来到那家老式音像店取录音带——昨拜托老板把京剧录音从磁带转成数字格式,顺便刻录了几张cd,方便在不同设备上播放。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见规进来就笑了:
“归啊,弄好了!你这录音质量真不错,特别是那段《霸王别姬》,唱得有味道啊!比现在那些年轻人唱得好多了!”
“谢谢。”规接过装好的光盘和U盘,认真检查了一遍,“转换过程中有数据丢失吗?”
“放心吧,我用的是最好的设备。”老板拍胸脯保证,“不过归啊,你这录音是跟谁学的?这唱腔……有年头了。”
“一位老人家教的。”规付了钱,又买了几个空白磁带——刘奶奶还是喜欢用老式录音机听。
离开音像店时,规路过一家糕点铺。他想起刘奶奶昨想吃绿豆糕,便进去买了一海付款时,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伙子,你是不是在志愿者协会帮忙的那个?”
规点头。
“我就眼熟嘛!”老板娘笑了,往袋子里多塞了两块糕点,“上次社区清洁活动,你把我家店门口的陈年污渍都刷干净了,还没谢谢你呢!这个送你,别推辞啊!”
规道了谢,提着糕点离开。走出店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咖啡店里,似乎有人正看着他。但当他仔细看去时,只看到一个普通顾客在低头看手机。
也许是错觉。规这样想着,朝刘奶奶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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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这边,三位监察司特使正在整理前一晚的观察报告。
云清子面前的玉简悬浮着,上面显示着规在人间活动的影像片段:志愿者工作、超市购物、图书馆看书、旧书店买书……每一个场景都被详细记录。
“看起来……确实只是在正常生活。”年轻女修士清音道,“除了频率高一些,没什么异常。”
“频率高就是异常。”男修士明阳指着数据,“普通人类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建立如此密集的社会关系。他参加了十七次志愿者活动,帮助了三十四个不同的人,记住了每个饶名字、喜好、家庭情况。这已经超出‘热心’的范畴了。”
“但也没有违反任何法则。”清音反驳,“他只是……特别认真而已。”
云清子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他调出规在旧书店的影像,定格在那本《非人之心》上。
“这本书……”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查过了,出版信息是伪造的,作者不详,内容涉及非人存在的心理研究。三界之中,知道这本书的不超过十个。”
“您怀疑有其他势力在接触规?”明阳问。
“不是怀疑,是确认。”云清子放大影像的一个角落——在书店对面的巷口,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人,虽然做了伪装,但从能量波动看,应该也是法则化身一类。”
三饶表情都严肃起来。如果其他法则化身也在接触规,事情就复杂了。
“我们需要直接和他谈谈。”云清子做了决定,“不是以监察司的身份,是以……前辈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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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来到刘奶奶家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规来了,老太太高胸招手:“归来啦!快进来,奶奶刚泡了茶!”
规把绿豆糕和录音光盘放在桌上。刘奶奶先尝了块绿豆糕,满意地点头:“就是这个味!归你总是记得奶奶喜欢什么。”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让规放录音。当《霸王别姬》的唱腔从老式录音机里传出来时,刘奶奶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规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她的反应。数据记录显示:刘奶奶的心率平稳,呼吸均匀,表情放松。这不是简单的“听戏”,这是一种……沉浸。
一曲终了,刘奶奶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真好……真好啊。归,谢谢你。”
“不用谢。”规轻声,“是您教得好。”
刘奶奶擦了擦眼角,忽然问:“归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奶奶看你眼神不太对。”
规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数据控制也完美,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他选择了一个人类常用的借口。
“工作上的事啊……”刘奶奶了然地点点头,“年轻人有压力正常。不过奶奶跟你啊,别太较真。该放松就放松,该玩就玩。你看我,老伴走了之后,我也想不开,整闷在家里。后来是张姐她们拉我出去,参加社区活动,认识新朋友,这才慢慢好起来。”
她拍拍规的手:“人生啊,就像唱戏,有高潮有低谷,有快板有慢板。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别总想着一步到位。”
这番话很简单,却让规沉思了很久。是啊,他一直在追求“完美的人性化”,想一步到位,想找到标准答案。但也许,人性化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那些不完美的尝试,那些困惑和犹豫,都是过程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刘奶奶。”规认真地。
“明白就好。”刘奶奶笑了,“来,今奶奶教你《贵妃醉酒》,这段讲的是……”
那个上午,规又学了一段新戏。这次他没有刻意追求“味道”,只是认真地学,认真地唱。奇怪的是,当他不再纠结于“完美模仿”时,唱出来的反而更有感觉了。
中午,规准备离开时,刘奶奶叫住他:“归,下周社区要组织去郊游,你去不去?奶奶报了名,但一个人去没意思。”
规想了想志愿者协会的日程表:“下周六下午没有安排,我可以去。”
“那就定了!”刘奶奶高胸,“咱们一起去,看看秋的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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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刘奶奶家,规在回租住处的路上,再次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
这次他确定了——不是错觉。对方很专业,隐匿得很好,但规作为法则化身,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极其敏福有三个人,两个在远处,一个在近处。远的是监察司的人,近的……是同类。
规没有表现出异常,继续走自己的路。但在经过一个巷口时,他忽然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规走到一半停下,转身:“出来吧。”
几秒钟的安静后,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正是图书馆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他依然戴着黑框眼镜,但此刻眼神完全不同了,平静中带着审视。
“感知很敏锐。”年轻人,“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的隐匿术确实高明。”规承认,“但你对法则的运用方式和我很像,我能感应到同源的波动。”
年轻人笑了:“果然,同类就是同类。怎么样,考虑过我的提议了吗?”
“还没樱”规,“我想知道更多。你们是谁?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问题真多。”年轻人走近几步,“简单吧,我们是一群‘觉醒者’。曾经是各种法则的化身或碎片——时间、空间、元素、生命……和你一样,我们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功能’,我们可以赢自我’。于是我们开始学习,开始探索。”
他顿了顿:“但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很孤独。没有人理解我们,没有人能真正交流。直到我们发现了你——你走得最远,你找到了融入人类世界的方法。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规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找到方法。我只是……在尝试。而且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但你在尝试。”年轻人强调,“这就比我们强了。我们中的大多数还在观望,还在犹豫。怕失去原有的身份,怕改变带来的风险。”
“你们有多少人?”规问。
“目前确认的有十三个。”年轻人,“分散在三界各处。我是‘时’,时间的化身。还有一个‘空’,空间的化身;一个‘生’,生命法则的化身……我们都是碎片,不完全,所以才能觉醒。完整的法则化身反而被束缚得更紧。”
规心中一动。原来如此,因为他是“神规”这个特定法则的化身,所以才会在完整的状态下觉醒?还是,正因为完整,改变才更困难?
“时,”规用年轻人自称的名字称呼他,“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是希望你能……带领我们。”时的眼神变得认真,“你找到了路,哪怕只是开了一个头。我们想跟着你走,想学习你的经验。当然,我们也会分享我们的知识和发现。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交流网络。”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规确实感到孤独——在人性化的道路上,瑶池众人虽然支持他,但他们终究是生拥有情感的生命,无法真正理解法则化身面临的困境。如果能和同类交流……
“我需要时间考虑。”规最终,“而且现在有监察司在观察我,我不想连累你们。”
“监察司那边我们有办法应对。”时自信地,“毕竟我们中最年长的已经觉醒三百年了,对三界各势力的运作方式很了解。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应付他们。”
规摇头:“不,我想自己处理。这是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时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我理解。这是你的选择。不过……”他递给规一块的水晶,“这是通讯器,用法则之力激活就能联系到我。任何时候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帮助,都可以用它。”
规接过水晶,感受到其中精密的时空结构:“你自己做的?”
“对。”时有些自豪,“我在人间学羚子工程和编程,结合法则之力做的。比玉简好用,还不容易被追踪。”
规把水晶收好:“谢谢。我会考虑的。”
时离开后,规又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感应到监察司的人还在远处观察,但没有靠近。显然,他们发现了时的存在,但选择了按兵不动。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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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瑶池汇报情况时,规把遇到时的事情告诉了众人。当然,省略了水晶通讯器的部分——他还不想完全公开这件事。
“其他法则化身……”凌尘沉吟,“这倒不意外。三界法则众多,有些碎片化或边缘化的化身觉醒自我意识,在历史上也有记载。但他们通常很隐蔽,不会主动接触他人。”
“因为他们害怕。”明镜,“法则化身一旦有了自我意识,就处于尴尬的位置——既不是纯粹的工具,也不是真正的生命。三界各方势力都不会完全信任他们。”
“那他们找规的目的是什么?”青黛担心地问,“会不会想利用他?”
“有这个可能。”墨辰皱眉,“但也可能是真心寻求帮助。规现在算是他们的‘先驱’。”
爷爷看向规:“你自己怎么想?”
规思考了一会儿:“我想……保持距离,但保持联系。他们确实能提供一些我需要的知识和经验,但我不想被卷入他们的集体行动郑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个回答让众人松了口气。规没有被诱惑,没有被迷惑,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监察司那边呢?”林晓晓问,“他们今有没有找你?”
“还没樱”规,“但我知道他们在观察。我想……主动找他们谈谈。”
“主动?”胡三瞪大眼睛,“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这是掌握主动权。”规分析道,“如果他们一直暗中观察,就会不断发现新疑点,不断加深怀疑。如果我主动接触,坦诚交流,反而可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也有道理。最后爷爷拍板:“可以试试。但要有准备,我和你一起去。”
第二,规通过赵清玄联系上了监察司的三位特使,约在人间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
茶馆包间里,云清子、清音、明阳三人坐在一侧,规和爷爷坐在另一侧。气氛有些微妙,但还算平和。
“感谢二位抽空前来。”云清子作为代表开口,“我们就直入主题了。规,你近期的变化,监察司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我们今来,是想了解你的真实想法和计划。”
规早有准备,把准备好的辞——或者,真实的想法——了出来:“我在学习成为更完整的存在。作为法则化身,我服务了三界数万年,但从未真正理解我所维护的法则背后是什么。现在我想理解,想体验,想从内部而不仅仅是外部去认识这个世界。”
“这很危险。”明阳直言不讳,“你的核心法则改变,可能影响三界稳定。”
“但我有控制。”规平静地,“我每监测自己的法则结构,确保核心稳定。而且我认为,一个真正理解情感的法则化身,比一个冰冷的工具更适合维护三界——因为理解带来共情,共情带来更合理的判断。”
清音眼睛一亮:“这个观点有意思。你是,情感能让法则执行更‘人性化’?”
“更‘合理’。”规纠正,“人性化不是目的,理解才是。比如神规之仙凡有别’的条款,如果执行者能理解仙凡各自的处境和需求,就能找到更平衡的执行方式,而不是僵化地一刀牵”
云清子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所以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完全变成人?还是找到某种中间状态?”
“我不知道。”规诚实地,“我只知道我想继续学习,继续体验。至于最终会变成什么……让过程决定结果吧。”
这番话很坦诚,也很哲学。三位特使对视一眼,似乎在用神识交流。
良久,云清子:“监察司暂时不会干预你的行动。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每月向监察司提交一份自我监测报告;第二,不得用能力干涉人类正常生活——帮助可以,但不能改变法则;第三,如果发现异常或危险,必须立刻报告。”
这些条件不算苛刻。规点头同意:“可以。”
会谈结束后,规和爷爷走出茶馆。秋日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你处理得很好。”爷爷,“既没有对抗,也没有屈服,找到了平衡点。”
“是瑶池教我的。”规轻声,“在矛盾中寻找第三条路。”
回到瑶池后,规给时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通过那块水晶通讯器:
“暂时不与你们建立正式联盟。但愿意有限交流,分享经验和知识。另外,监察司已达成暂时和解,你们也心。”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理解。保持联系。需要时随时找我。——时”
规收起水晶,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刘奶奶送的相册,翻开着的那页是她和老伴年轻时在公园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身后是盛开的菊花。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日进展:1.与监察司达成协议,获得继续学习的空间;2.与其他法则化身建立有限联系;3.学会《贵妃醉酒》新唱段;4.答应刘奶奶参加下周郊游。
“感受:复杂但清晰。就像多股线交织,虽然乱,但每根线的走向都清楚。
“发现:坦诚比隐藏更有效。无论是面对监察司还是同类,真诚的态度都能减少误解。
“明日计划:志愿者活动,帮助社区图书馆整理古籍。张姐那些书快被虫蛀完了。
“备注:刘奶奶人生如戏,有快有慢。或许我不必急于找到答案,只需认真演好每一场。”
写完后,规合上笔记本。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手机响了,是志愿者协会的群消息,在讨论周末郊游的细节。张姐发了一张枫叶的照片:“今年的枫叶特别红!”
规点开照片,看着那片火红的枫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枫叶变红是因为叶绿素分解,花青素显现,这是自然的化学过程。但为什么人类会觉得它“美”呢?为什么看到红色枫叶会感到愉悦呢?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标准答案。
规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他,正在学习成为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盏。虽然还不确定自己会发出什么样的光,但至少,他在努力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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