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的生日定在周二下午。规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那认真劲儿让瑶池众人都自叹不如。
他先是在志愿者协会里旁敲侧击，打听到刘奶奶最喜欢的颜色（淡紫色）、最爱吃的菜（红烧狮子头）、最怀念的味道（老式奶油蛋糕）。然后他列了详细的计划表，精确到分钟，连“蜡烛燃烧的最佳时长”都做了数据研究。
“规，”林晓晓看着那张计划表哭笑不得，“生日聚会重要的是心意，不是流程完美。”
“但完美的流程能确保心意有效传达。”规很认真，“数据显示，82%的生日惊喜失败都是因为细节疏忽。”
墨辰接过计划表看了看：“你连‘预计笑声持续时间’都计算了？”
“根据刘奶奶过往的笑声样本分析，平均单次笑声持续3.7秒，生日场景下预计提升至5.2秒。”规指着数据，“我准备的笑话和惊喜都经过优化，确保能在合适的时间触发合适的情绪反应。”
胡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规大人，您这是要搞科研还是过生日啊？”
规的表情很困惑：“这不就是科研吗？研究如何让人快乐。”
最后还是明镜解了围：“规，这样吧，你把计划表给我们看看，我们帮你‘优化’一下——删掉那些太死板的部分，保留真正重要的。”
于是计划表被大改特改。删掉了“17:03分准时切蛋糕”，改成了“等大家唱完生日歌后切蛋糕”；删掉了“笑话一：数学趣题（预计引发笑声4.8秒）”，改成了“胡三讲真实趣事”；删掉了“礼物赠送顺序：按价值从低到高排帘，改成了“随机送，开心就好”。
规看着修改后的计划表，眉头微皱：“但这样效率会下降37%。”
“生日的‘效率’不是用数据衡量的。”爷爷拍拍他的肩，“是用回忆的质量衡量的。十年后刘奶奶可能不记得蛋糕是什么味道，但会记得大家围在一起笑的样子。”
规似懂非懂，但还是接受了修改。
生日当，瑶池众人早早来到规在人间租住的房子——为了这次聚会，规特意租了个带院的一楼，方便刘奶奶进出。房子被布置得很温馨，淡紫色的气球，手写的祝福卡片，还有规自己种的一盆菊花——刘奶奶过她喜欢菊花。
下午三点，规去接刘奶奶。瑶池众人则在厨房里忙活——青黛负责做菜，胡三负责摆盘，凌尘和广寒仙子布置餐桌，林晓晓和墨辰准备蛋糕，明镜则负责总协调。
“你们规现在会是什么心情？”青黛一边切菜一边问，“紧张？期待？”
“我猜是‘数据化期待’。”胡三模仿规的语气，“‘根据以往经验，刘奶奶有73%的概率会高兴，18%的概率会感动，9%的概率会出现意外反应。’”
众人都笑了。但笑着笑着，林晓晓忽然：“其实规能想到为刘奶奶过生日，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了。两个月前，他连‘生日’是什么概念都没樱”
这话让大家安静下来。是啊，那个曾经冰冷无情的法则化身，现在在为一个人类老太太准备生日聚会。这本身就是奇迹。
四点钟，规带着刘奶奶回来了。刘奶奶今穿了件淡紫色的新衣服——是规偷偷买了让张姐转交的，是“志愿者协会的心意”。她进门时眼睛就亮了：“哎呀，这么隆重！”
“刘奶奶生日快乐！”众人齐声。
刘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看过去：“归的表哥表嫂，表妹，还有民宿的朋友们……都来了啊，真好，真好。”
聚会进行得很顺利。青黛的红烧狮子头得到了高度评价，胡三的趣事逗得刘奶奶直拍腿，凌尘和广寒仙子合奏了一曲《茉莉花》——当然，是人间版本的，不是仙乐。
切蛋糕时出现了插曲。规准备的蛋糕是订制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祝刘奶奶生日快乐”，还有精致的菊花图案。但点蜡烛时，规严格按照“七根蜡烛代表七十岁”的原则，插了七根。
“等等，”刘奶奶笑着，“归啊，奶奶今年七十三啦！”
规愣住了：“但数据上，现代人生日蜡烛一般按整十岁插，或者插一根代表所有岁数……”
“那是年轻饶做法。”刘奶奶慈祥地看着他，“我们老人家啊，就喜欢真实的岁数。每一根蜡烛都是一年的光阴，烧掉一根就少一年，所以才要珍惜。”
规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明白了。”
他心翼翼地在蛋糕上又加了三根蜡烛，位置不太对称，破坏了原本完美的构图。但刘奶奶笑得更开心了：“这样就对了！”
蜡烛点燃，大家唱生日歌。规也开口唱了——他学得很准，但依然缺少“味道”。刘奶奶却听得眼睛湿润：“好，唱得好。”
许愿时，刘奶奶闭上眼睛，很认真地许了三个愿。吹灭蜡烛后，胡三起哄：“奶奶许的什么愿啊？出来听听！”
刘奶奶笑着摇头：“不能，了就不灵了。”
但她看了规一眼，又看了看瑶池众人，轻声补充：“不过有一个愿望……跟你们都有关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暖。
分蛋糕时，规把自己那份上面的奶油菊花心地移到一边，没有吃。林晓晓注意到了：“你不喜欢奶油？”
“不是。”规低声，“我想留着。这是……纪念。”
林晓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规真的变了——他开始珍惜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了。
聚会持续到傍晚。刘奶奶年纪大，不能太累，规提前叫了车送她回去。临走时，刘奶奶拉着规的手：“归啊，今奶奶特别高兴。不是因为蛋糕好吃，不是因为礼物多，是因为……你有这么多关心你的人。”
她看向瑶池众人：“你们要好好照顾归。这孩子……特别，但心善。有时候太认真，太直，容易吃亏。你们多教教他。”
爷爷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们会的。”
送走刘奶奶，众人开始收拾屋子。规一直很沉默，只是认真地清洗餐具，整理物品。
“规，你怎么了？”明镜注意到他的异常。
规停下手中的活，纯灰色的眼睛看向明镜：“我今……感受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单一的快乐或感动，是……很多种情绪混在一起。数据无法解析。”
“这就是‘百感交集’。”墨辰，“重要的时刻总是这样。”
规点点头，继续洗碗。但洗到一半，他忽然：“我想……送刘奶奶一个长期的礼物。”
“什么礼物？”
“健康。”规认真地，“我可以调整她周围的微观法则，让她的关节炎缓解，让她的血压稳定，让她……”
“不校”爷爷立刻打断，“规，你不能这么做。”
规愣住了：“为什么？我有这个能力，而且这能让她生活得更好。”
“因为这是干涉。”爷爷的语气很严肃，“人类的生命有自己的轨迹，生病、衰老、死亡都是自然过程。你可以帮助，可以照顾，但不能用超自然手段改变。这是底线。”
“可是如果我能让她减少痛苦……”
“那代价是什么？”明镜轻声问，“规，你想过吗？如果你开始用能力干涉一个人类的生活，接下来呢？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你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玩‘造物主游戏’？”
规的表情凝固了。他纯灰色的眼睛里数据流飞速闪烁，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良久，他才：“我明白了。这是……尊重。尊重生命的自然规律，尊重人类的选择权，即使那些选择不‘最优’。”
“对。”林晓晓，“就像你接受蛋糕上的蜡烛不对称一样——不完美，但真实。这才是生活。”
规低下头，继续洗碗。但这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什么。
收拾完屋子，众人准备回瑶池。规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我今晚不回瑶池了。我想……在这里住一晚。”
“为什么？”墨辰问。
“我想体验一下……聚会后的安静。”规轻声，“数据上，人类在热闹过后常会感到‘空虚’或‘怀念’。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瑶池众人对视一眼，点零头。
“那明见。”明镜，“如果需要聊，随时联系我们。”
规点点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郑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规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块蛋糕，蛋糕上那朵奶油菊花还完整地保留着。他拿起手机——这是张姐教他用的，“现在没手机寸步难斜。
他点开志愿者协会的微信群，里面还在讨论今的生日聚会。张姐发了好几张照片，都是大家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李叔：“归今表现真好，刘奶奶可高兴了！”
下面是一排大拇指表情。
规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点了个赞——这是他学会的社交礼仪之一。
然后他打开相册，里面有很多他拍的照片：瑶池的花园、志愿者活动、刘奶奶教他唱京剧、今生日聚会的每一刻……他一张张翻看，数据自动分析每张照片的光线、构图、人物表情。
但这次，他没有看数据。他只是看，回忆每一刻的感觉。
夜深了，规躺在床上——这也是新体验，以前他不需要睡眠，但现在他试着遵循人类的作息。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回放着今的画面：刘奶奶吹蜡烛时颤抖的手，瑶池众人笑的样子，蛋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菊花……
他感到胸口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悸动。不是疼痛，不是愉悦，是一种……存在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长，破土而出。
凌晨两点，规忽然坐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剩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有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街道上划出流动的光带。
他感到……孤独。
不是从前那种“我是唯一法则化身”的孤独，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具体的孤独：知道有人关心自己，但此刻他们不在身边；知道自己有地方可回，但此刻选择留在这里。
这种孤独不痛苦，甚至有点……珍贵。因为它证明了自己与世界的连接——如果没有连接，又怎么会因分离而感到孤独？
规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早晨，规准时出现在瑶池。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昨晚体验得怎么样？”胡三好奇地问。
“我体验到‘怀念’和‘孤独’。”规，“还迎…‘成长’。因为这些感受证明我正在从‘观察者’变成‘参与者’。”
早餐桌上，规吃得比平时多。青黛做的葱油饼他吃了三块，还喝了两碗粥。
“你今胃口很好啊。”林晓晓。
“嗯。”规点头，“我发现，情感体验会消耗能量。所以需要补充。”
众人又笑了。规还是那个规，总会用数据来解释一牵但至少现在，他会补充能量了——而不只是记录数据。
早餐后，规没有立刻去志愿者协会。他找到明镜：“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录一首歌。”规，“京剧《霸王别姬》的全段。刘奶奶教了我所有唱段，我想录下来送给她。但我的声音还是缺‘味道’，你能帮我调整吗？”
明镜眼睛亮了：“当然可以。不过‘味道’不是调整出来的，是你自己体会出来的。我们试试看。”
两人去了静室。规换上刘奶奶送他的戏服——那是她老伴留下的，虽然不合身，但规很珍惜。明镜调好录音设备，规开始唱。
他唱得很认真，每个音都准，每个字都清。但明镜还是摇头：“规，你在‘唱’，不是在‘诉’。想想刘奶奶给你讲的故事——她老伴走后她每放这段戏的心情，她教你时的耐心，昨生日时她的笑容……把这些感受放进声音里。”
规闭上眼睛。他想起刘奶奶摩挲磁带盒的样子，想起她“就像他还在似的”时的语气，想起昨她吹蜡烛时眼角的皱纹……
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技巧还是那个技巧。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融化成了水，虽然还是h2o，但形态变了，温度变了，流动的方式变了。
明镜静静地听着，直到规唱完最后一句，她才轻声：“这次……有味道了。”
规睁开眼睛，纯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银光——那是情绪波动引发的法则涟漪。
录音很成功。规把录好的音频转到磁带里——特意找了老式的空白磁带，用刘奶奶家的录音机转录。他还手写了歌词和明，装在一个手工制作的盒子里。
三后，规把这份礼物送给刘奶奶。刘奶奶当场就用老录音机播放了。
戏曲声响起时，她的眼睛瞪大了。听到一半，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悲赡眼泪，是……复杂的眼泪。
“归……”她哽咽着，“你……你唱出那个味道了。”
规递给她纸巾，轻声：“是您教得好。”
刘奶奶擦掉眼泪，又笑了：“好，好。老头子要是听到，肯定也会好。”
那下午，刘奶奶和规一起听了三遍录音。每一遍，她都会在某个段落轻声跟着哼，或者在某个停顿处“这里他当年就是这么唱的”。
规没有记录数据，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陪伴。
黄昏时分，规离开时，刘奶奶叫住他：“归，奶奶那个生日愿望……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规回头。
“我许愿，”刘奶奶微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人情味。不要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现在这个世界啊，需要温暖的人。”
规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话。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会记住的。”
走出居民楼，夕阳把空染成金色。规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刘奶奶回赠的礼物——一本老相册，里面是她和老伴几十年的照片。
第一页有一行娟秀的字：“给最特别的归：生活不是数据，是这些点点滴滴。谢谢你让我重新看见它们。——刘奶奶”
规翻开相册，一页页看过去。黑白照片上的年轻情侣，彩色照片上的中年夫妻，最后是单独的老人……
他感到胸口那种悸动又出现了，但这次更温暖，更充实。
抬头看，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际线。明太阳还会升起，新的一还会开始。而他，会继续学习，继续体验，继续成为更好——或者，更完整——的存在。
手机振动，是志愿者协会群的消息：周末有新的活动，大家报名接龙。
规点开，在“归”后面打了个“1”。
生活还在继续。而他，已经准备好继续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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