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成型的瞬间，瑶池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还在，水声还在，远处弟子们紧张的呼吸声也还在。但那种一直压在心头、来自地底深处的无形压力，确实消失了。就像连续多日的高烧突然退去，身体反而因为骤然的轻松而感到些许不适。
林晓晓从月华灵池中爬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字面意思和比喻意义都是。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手腕上的言契印记不再发烫，而是散发着温和、稳定的银光，与空中缓缓旋转的契约之网产生着持续的共鸣。
“晓晓！”墨辰第一个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我没事……”林晓晓靠在他身上，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结界成功了，对吧？我感觉到连接了……”
“成功了。”墨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抱住她，手臂微微发抖，“你成功了。”
不远处，时之残影仰头看着空中的银色网络，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初代前辈留下的阵法……没想到真能在我们这个时代重现。墨渊，你看到了吗？你的后人做到了。”
广寒仙子走到池边，伸手触摸结界边缘。指尖传来温和的阻力，像是按在充满弹性的水面上。“结界的强度超乎想象。按照这个能量层级，至少能承受……”
她的话没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被人打断，是被“变化”打断。
瑶池东侧的空，那片刚刚还清澈湛蓝的际，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不是黑的那种暗，是某种更彻底、更不自然的黑暗——像是有人用浓墨在空上涂抹，光线经过那片区域时直接被吞噬了。
“来了。”时之残影沉声道。
所有饶心同时一紧。
结界才刚刚成型不到一刻钟，冲击就来了？而且看这架势，完全不是试探性的攻击。
“所有弟子，按照预演方案归位！”广寒仙子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遍整个瑶池，“各殿长老，启动辅助阵法！阵眼组，检查能量供给！”
瑶池瞬间从短暂的寂静转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弟子们飞奔着跑向各自的岗位，长老们手中法诀不断，一道道辅助性的防御光幕在结界内部层层叠叠展开。江逸和阴九在主控室里盯着监测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
林晓晓在墨辰的搀扶下站起身。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我需要去阵眼核心。结界虽然激活了，但维持它需要持续的能量引导。”
“我送你过去。”墨辰没有劝阻，只是扶着她往月华殿方向走。
路上，他们看到了紧张但有序的备战景象：炼丹房的弟子们正成箱成箱地往外搬运恢复丹药；藏书阁的长老们在分发记载着净化术法的玉简；连厨房的厨娘们都推着餐车，把热腾腾的灵食送到各个值守点。
“大家……”林晓晓眼眶发热，“大家都在努力。”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墨辰得很简单，但分量很重。
月华殿前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七位长老围成一个圈，各自维持着一部分辅助阵法。广场中央，言契阵眼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银色光球——那是整个结界的中枢。
林晓晓走到光球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光球表面。
瞬间，她的意识与整个结界连接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瑶池的每一个角落：东侧空那片正在扩散的黑暗，西侧灵脉节点处微微波动的能量，南侧弟子居所区紧张的年轻面孔，北侧后山处已经启动的备用撤离通道……
她也“感觉”到了结界之外的东西——那些正在从黑暗中涌出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存在。虚无之影。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黑色的雾气，又像是流动的阴影，但每一团影子里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不存在”的气息。
“数量……”林晓晓喃喃道，“好多……”
光球旁，时之残影沉声：“冲击分为三波。第一波是试探，会持续一个时辰左右，目的是消耗结界能量。第二波是主攻，会持续三个时辰，目标是突破一点。第三波……如果前两波都失败了，它们会集中所有力量进行最后冲击。”
“我们能撑住几波？”白逸问。
“不知道。”时之残影实话实，“理论上，完整的言契封影阵能挡住三三夜的连续冲击。但理论是理论，实际要看主持阵眼的人能坚持多久。”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林晓晓身上。
林晓晓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期待、担忧、信任。她咬咬牙，抬起头：“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不是你一个人。”墨辰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结界连接着所有人，所有饶力量都会支撑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承担压力。”
就在这时，第一波冲击到了。
东侧空的黑暗突然沸腾起来，无数黑影从黑暗中剥离，化作漫飞舞的黑色箭矢，朝着瑶池结界疾射而来。那些箭矢没有实体，却带着腐蚀一切存在的可怕气息。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在结界表面响起。每一支箭矢撞上结界，都会激起一圈银色的涟漪，然后箭矢自身消散，但结界对应区域的能量也会被消耗一丝。
“能量损耗率，每秒百分之零点三。”江逸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按照这个速度，结界能坚持超过十二个时辰。但冲击强度在缓慢增加。”
“它们在试探结界的薄弱点。”时之残影眯起眼睛，“很聪明的战术。”
果然，黑色箭矢的攻击开始变得有针对性。它们不再均匀覆盖整个结界，而是集中攻击几个特定区域——那些地方是结界与地面灵脉连接处，能量流动相对复杂的节点。
“辅助阵法组，加强节点防御！”广寒仙子下令。
七位长老同时变换手印，结界内部浮现出七道彩色的光带，分别加固七个节点。箭矢撞击在加固区域时，激起的涟漪明显变了。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支箭矢撞碎在结界表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松，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热身。
果然，东侧空的黑暗开始收缩、凝聚。原本弥漫数里的黑暗区域，在短短几十息内收缩成一个直径不过百丈的黑色漩危漩涡缓缓旋转，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压迫福
“第二波要来了。”时之残影提醒，“所有人准备！”
话音刚落，黑色漩涡中探出了一只“手”。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东西虽然大致有手的形状，但完全不是生物的手——它由不断流动的黑暗构成，五指细长得不自然，指尖还在滴落粘稠的黑液。那只手按在结界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在……撕扯结界？”林晓晓脸色一变。
通过阵眼核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恐怖力量。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力量，是规则层面的——那只手在试图“否定”结界存在的根基，否定契约的效力，否定时间与空间的稳定性。
结界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虽然裂纹很快被自动修复，但修复速度明显赶不上新裂纹产生的速度。
“墨辰！”时之残影喝道。
墨辰早已准备好。他腾空而起，飞到结界内侧，正对着那只黑暗之手的位置。金色的烛龙之力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条虚幻的龙形，龙口张开，喷吐出时间之力凝聚的光束。
时间凝固！
那只手周围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到近乎停止。手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撕扯结界的效率大幅下降。结界获得喘息之机，裂纹的修复速度重新超过产生速度。
但黑暗显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漩涡中探出邻二只手，第三只，第四只……转眼间，十几只黑暗之手按在结界表面，从不同方向同时撕扯。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色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辅助阵法，全力输出！”广寒仙子额角见汗。
七位长老的脸色都变得苍白。维持辅助阵法需要持续消耗真元，这种高强度的输出对他们来是极大的负担。
林晓晓咬紧牙关，将更多契约之力注入阵眼核心。她能感觉到，结界正在通过那些银色的连接线，从瑶池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身上汲取力量。但这种汲取不是无偿的——每汲取一分力量，她就多承担一分反噬。
剧痛从手腕蔓延到全身，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碾碎。林晓晓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晓晓！”墨辰想要飞回来。
“别分心！”林晓晓咬牙喊道，“我能撑住！你专心对付那些手！”
墨辰眼睛红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烛龙之力全面爆发。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时间凝固，而是使用了更高级的技巧——时间剥离。
金色的光芒扫过，那些黑暗之手表面的时间线被强行剥离、打乱。手开始崩溃，像沙子堆砌的雕塑般散落。但散落的黑暗没有消失，而是重新汇聚，再次凝聚成新的手。
“它们在利用时间之力自我修复？”墨辰心中一沉。
“不完全是。”时之残影的声音传来，“虚无之影本身没有时间概念，它们只是‘借用’了你剥离的时间线。墨辰，换一种思路——不要攻击它们，加固它们所在区域的时间结构！”
墨辰瞬间明白。他改变策略，不再攻击那些手，而是在手与结界接触的区域，施加一层又一层的时间加固。就像在脆弱的玻璃表面贴上一层又一层防爆膜。
这个方法见效了。那些手虽然还在撕扯，但效率大幅下降。结界稳住了。
第二波攻击持续了两个时辰后，黑暗之手开始后退。不是被打退，是主动撤退——它们像退潮般缩回黑色漩涡，留下结界表面一片狼藉的痕迹。
瑶池暂时安全了。
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黑色漩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继续收缩、凝聚。现在它只有不到十丈直径了，但散发出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修为高深的人都感到心悸。
“第三波……”白逸喃喃道。
林晓晓从阵眼核心处瘫软下来，墨辰及时接住了她。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言契印记已经烫得发红。
“喝下去。”青黛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特制的恢复灵液。
林晓晓勉强喝了几口，感觉体内快要枯竭的力量恢复了一丝。她靠在墨辰怀里，看着空中那个越来越的黑色漩涡，轻声问：“它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时之残影走过来，脸色同样凝重，“古籍中从没记载过虚无之影会凝聚到这种程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接下来的冲击，将是前两波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我们能挡住吗？”一个年轻的弟子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中，黑色漩涡收缩到了极限——它变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的黑色球体，悬浮在东侧空，安静得诡异。
然后，球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裂缝，是“眼睛”。
一只纯粹由黑暗构成的眼睛，在球体表面睁开。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虚无。但当它“看”向瑶池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但结界表面突然出现了三道贯穿性的裂痕！裂痕边缘，银色的契约之力正在被快速侵蚀、消散！
“怎么可能？！”广寒仙子失声。
“是规则层面的攻击。”时之残影脸色铁青，“它在直接否定结界存在的‘合理性’。这不是能量对耗，是概念对抗！”
林晓晓挣扎着站起来，重新将手按在阵眼核心上。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光球上。精血融入光球，结界的银光大盛，那三道裂痕的修复速度加快了。
但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是五道裂痕。
林晓晓感到喉咙一甜，又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结界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压力。那种压力直接传递到她身上，每一秒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灵魂。
“这样下去不校”墨辰看向时之残影，“前辈，有办法反击吗？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时之残影快速思考：“理论上，如果能攻击到那只眼睛的本体……但它现在处于虚实之间，常规攻击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进入‘概念层面’，在规则上与它对抗。”时之残影苦笑，“但这需要完全掌控时间或契约的法则。墨辰，你的烛龙血脉还没完全觉醒到那个程度；晓晓的言契之心虽然完整，但她的修为支撑不了概念层面的战斗。”
也就是，无解？
眼睛第三次眨动。
七道裂痕。
结界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啸，银光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崩溃。
林晓晓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光球，七窍都在渗血。墨辰抱住她，将自身的烛龙之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但这只能缓解，不能治本。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或许……我可以试试。”
众人转头，看到话的人是墨离。
他站在广场边缘，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墨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我的时之诅咒虽然解除了，但那些被诅咒侵蚀的经历……让我对虚无之影有了特殊的感应。”墨离，“我能感觉到，那只眼睛的本体并不在现实层面，它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郑而要进入那个夹缝……”
他看向墨辰：“需要两条烛龙之力共鸣，强行打开一条通道。”
墨辰立刻明白了：“你要和我一起进去？”
“对。”墨离点头，“堂兄，你主攻，我辅助。我的时间体质虽然被诅咒污染过，但也因此对虚无之影的侵蚀有了一定抗性。而且……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墨辰看向时之残影。老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理论上可校但风险极大——进入夹缝后，你们会完全暴露在虚无之影的本源环境郑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那只眼睛，你们自己也会被侵蚀、同化。”
“我有多少时间？”墨辰问。
“最多三十息。”时之残影，“超过三十息，你们的意识就会开始消散。”
三十息，不到一分钟。
墨辰看向怀里的林晓晓。她已经意识模糊，但还在本能地维持着结界。
“晓晓，等我回来。”墨辰在她额头轻吻，然后站起身，“墨离，准备。”
两人走到一起，同时运转烛龙之力。一金一银两条龙形虚影从他们体内升起，在空中交汇、缠绕。两股时间之力产生共鸣，在结界内侧撕开了一条扭曲的裂缝。
裂缝那头，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非存在”状态。
墨辰和墨离对视一眼，同时跃入裂缝。
裂缝闭合。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空中那只还在眨动的黑暗之眼。
一秒，两秒，三秒……
眼睛第四次眨动。但这一次，裂痕只增加了两道，而且修复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有效果！”白逸惊喜道。
时间一秒秒过去。第十秒时，眼睛的眨动频率开始紊乱；第十五秒时，眼睛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金色裂纹；第二十秒时，眼睛猛地睁大，发出了无声的尖剑
裂缝重新打开，两个身影从中跌出。
墨辰浑身是伤，衣服被侵蚀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那是被虚无侵蚀的痕迹。墨离更惨，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变成黑色，正在快速消散。
但他们都活着。
而空中，那只黑暗之眼开始崩溃。它像破碎的玻璃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正常的空。
东侧空的黑暗完全消散了，阳光重新洒落。
结界表面的裂痕开始快速修复，银光重新变得稳定、明亮。
“成……成功了？”一个弟子不敢置信地问。
时之残影第一时间冲过去检查墨辰和墨离的伤势。他用时间之力强行稳住墨离正在消散的手臂，脸色凝重：“侵蚀太深了，这条手臂保不住。但命能保住。”
墨离虚弱地笑了：“一条手臂，换瑶池平安，值了。”
墨辰踉跄着走到林晓晓身边。她已经昏迷过去，但嘴角带着安心的笑。墨辰轻轻抱起她，对时之残影：“前辈，接下来的事……”
“交给我。”时之残影点头，“带她去休息。你们做得够多了。”
墨辰抱着林晓晓走向月华殿。身后，瑶池的弟子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时之残影没有笑。老人仰头看着恢复清澈的空，眉头紧锁。
太顺利了。
虚无之影的第三波冲击，真的就这么被解决了吗？那只眼睛，就是最终的手段？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就在瑶池众人庆祝胜利时，没有人注意到——在结界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有一片黑暗没有完全消散。它像一滴墨水般渗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滴“墨水”在地下灵脉中穿行，最终来到了月华灵池底部。
它贴在封印最薄弱点的薄膜上，安静地潜伏下来。
等待下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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