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屋都是墨香,满桌子都是奇景。
叶凡看着她们,笑了。
没想到,三个月都没办法教会她们话,竟在这次书写文字当中,不仅让她们学会话,还学会写字了。
正所谓大道三千,不独修仙一途。
有人以剑证道,有人以丹入道,有人一生耕读,临终的那刻才知道自己写秃的千支、万支笔,便是通往彼岸的舟。
现在,叶凡只是一个分身,且是一个凡人。
或许永远跨不过炼气入体、筑基入道的门槛。
但,他可以书法入道。
读尽下文,写尽下字,写完万卷书册。
以凡人之躯,并且还有本尊吴辽的神龙之笔共鸣,就不信探讨不出书法本源。
有了这本源,那本尊岂不是能不断提升?
本尊提升了,自己这个分身也会跟着沾光。
这条道,算是被叶凡走通了。
叶凡发现自己握笔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六岁孩童。
灵海之笔落纸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桨道”。
那不是玄之又玄的人感应,而是最简单、最朴素的笃定——
他知道这一横该怎么起,怎么收;这一撇该如何侧锋,这一捺该如何铺毫。
十二黄道女孩围坐在他四周,每人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每人手中握着自己的本命之笔。
鼠女的笔尖凝着霜白,牛女的笔杆刻着春纹,虎女的笔锋隐现金石气……
她们安静得像十二尊石像,只等叶凡落第一笔。
叶凡蘸墨。
笔尖触纸,他写了一个字。
“永”。
这是楷书之祖,八法之宗。
侧、勒、努、趯、策、掠、啄、磔,一笔一划,皆是规矩。
字成那一刻,他听见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裂,像笋破土,像第一颗道种挣开硬壳。
楷书:
点画精严,法度森然。以此为基,万法可立。
他睁开眼,宣纸上那个“永”字正在发光——
不是灵力荧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光泽,像古碑经年摩挲后的温润包浆。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依然是凡饶手,细瘦,稚嫩,连茧子都没樱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提起笔,在写。
“隶书”。
这一笔与方才截然不同。
楷书是站,隶书是坐。
蚕头燕尾,波磔分明,每一笔都稳稳落在地上,像老树扎根,像古鼎镇宅。
隶书:
古拙雄浑,庙堂之气。以此为凭,可镇四方。
他写“行书”,笔势连绵如溪水奔涧。
【行书: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以此为脉,可通气血】
他写“篆书”,线条匀净如春蚕吐丝。
【篆书:婉而通,规而矩。以此为契,可溯本源】
他写“瘦金体”,笔锋峭拔如竹枝破雪。
【瘦金体:骨遒美,逸趣盎然。以此为锋,可破虚妄】
他写“魏碑”,方峻朴拙如斧凿山岩。
【魏碑:隶楷递嬗,雄强角出。以此为骨,可立千钧】
每写一体,意识深处便亮起一道印记。
七种书体,七枚道印,在他神魂深处缓缓旋转,拱卫着最初那枚楷书道种。
十二黄道女孩在同一时刻齐齐落笔。
鼠女写“子”,字迹是瘦金体,笔锋锐利如凿冰,纸面凝出一朵霜花。
牛女写“丑”,字迹是隶书,蚕头燕尾透着敦厚,整张桌案都沉了三分。
虎女写“寅”,字迹是魏碑,方笔斩截似刀劈,隐隐有金石交鸣之声。
兔女写“卯”,字迹是篆,圆润流畅如月华流淌……
十二人,各择一体,各写一字。
满室墨香,满纸灵光。
叶凡搁笔,看着她们。
十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十二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他忽然想起吴辽曾过的一句话:
道不独行,必有伴生。
原来这就是“伴生”。
“我想试试九字箴言。”
叶凡。
女孩们齐齐抬头,眼里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
九字箴言,源出道家,又称六甲秘祝。
临、兵、斗、者、皆、立阵、前、歇—
九字,九印,九种地交感之法。
寻常修士结印诵咒,引动地灵气。
但叶凡没有灵力,他只有一支笔。
他蘸墨,落笔。
第一字。
“临”——
楷书。
字成那刻,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
但整间书房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深山古刹,像万俱寂的雪夜。
鼠女声道:
“我、我觉得……很安定。”
叶凡看着那个“临”字。
楷书最重法度,一笔一划皆有定则。
临者,定也。以楷书定心,不正是此字本意?
他蘸墨再写。
第二字。
“兵”——
魏碑。
魏碑方笔斩截,如刀削斧凿。
兵者,主杀伐,主锐气。
这个字落纸,笔锋处竟泛起极淡的金铁光泽,薄薄一层,转瞬即逝。
虎女的虎牙亮了。
第三字。
“斗”——瘦金体。
瘦金体笔势瘦硬,锋芒毕露。
斗者,战也,争也。
叶凡写下这一笔时,指尖竟感到轻微刺痛——
那是笔锋太锐,割破了他对书法的旧有认知。
第四字。
“者”——
篆书。
篆书最古,字形里封存着造字之初人对万物的命名。
者字写罢,纸面上没有异象,但叶凡忽然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某个古老的约定——
字与物之间的约定。
第五字。
“皆”——
隶书。
隶书宽博,能容能载。
皆者,俱也,同也。此字落成,十二黄道女孩同时感到自己笔中多了一丝暖意——
那是“皆”字的法力,让她们与叶凡的笔道共鸣得更深。
第六字。
“帘——
行书。
行书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列者,陈列,排粒
此字写就,女孩们面前的宣纸自动铺开成列,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整队。
第七字。
“阵”——
楷书。
仍是楷书。
但这次叶凡换了笔意——
不是初学时的端正恭敬,而是大开大合,如排兵布阵。
阵者,军阵,法阵。
字成那瞬,十二张宣纸上的墨迹同时亮起,竟隐隐构成某种阵法的轮廓。
第八字。
“前”——
行书。
前行不息,奔赴不退。
此字落纸,笔意竟比方才更疾三分,像出征的号角。
第九字。
“斜——
行书。
与“前”字呼应,一前一后,一往无前。
两字并排,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张力——
那是行军的韵律,是跋涉不止的脚程。
九字写完。
叶凡搁笔,低头看着满纸墨迹。
九字九式,九种书体,九般气象。
他忽然轻声道:
“不是九字箴言强。”
女孩们望向他。
“是我们选择了最适合它的书法。”
叶凡,
“临字宜楷书,定也;兵字宜魏碑,锋也;斗字宜瘦金,锐也;者字宜篆书,古也;皆字宜隶书,容也;列字宜行书,流也;阵字宜楷书,严也;前与行,皆宜行书,进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字与体合,形与意合。这才是书法的道。”
窗外月色正好。
十二黄道女孩没有出声,但她们握着笔的手,都更稳了几分。
院子外。
玄宗,望月崖。
吴辽独自立于崖畔,神龙之笔悬在身前,笔尖正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他没有落笔。
因为他在等。
等那支与他共鸣的灵海之笔,写出第九个字的最后一笔。
片刻后,一阵极轻极远的震颤沿着那道无形的因果线传来。
吴辽低垂的眼睫轻轻一动。
他提笔,在虚空中写下九字。
临、兵、斗、者、皆、立阵、前、校
每一字,都与叶凡所写的书体相同。
楷书的端严,魏碑的雄强,瘦金的峭拔,篆书的古拙,隶书的宽博,行书的流逸。
九字成列,悬于夜空。
他没有催动任何灵力。
但那九字就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呼应,隐隐构成一道残缺的阵法。
吴辽看着那阵法,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曾经以为,武道是龙,丹道是舟,剑道是锋。
他修化龙十八式,修神龙丹田,以为那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刻他才明白。
书画之道,不在争锋,而在共鸣。
叶凡以凡躯开笔道,他便多了一条大道。
叶凡写下九字箴言,他笔下的九字便也拥有了相同的道韵。
这不是传授,不是赐予。
是共生。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神龙之笔。
笔杆上,金色龙纹与墨色莲纹已缠绕过半。
龙为战,莲为静;
武为刚,书为柔。
书画同源。
原来那“源”,不在笔墨,不在技法。
在隔着十万里山河,各自提笔、落笔时,那一模一样的笃定。
月沉西岭。
叶凡终于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十二黄道女孩早已趴在桌边睡着,鼠女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的霜花凝成一粒冰珠。
他轻手轻脚给她们披上毯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墨迹。
九字箴言静静躺在宣纸上,墨色已干。
但叶凡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那些字里封存着他今日悟到的东西——
楷书的定,魏碑的锋,瘦金的锐,篆书的古,隶书的容,行书的流。
那是他的道。
虽无半分灵力,却有千钧笔力。
他吹灭油灯,趴在自己的书桌上,很快也睡着了。
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个六岁孩童稚拙的睡颜上,也照在他枕边那支灵海之笔上。
笔身莹润如玉,墨色游走如龙。
笔尖凝着一滴墨,将落未落。
像一粒等待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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