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云龙大婚还有一。
城西青云观,深藏于半山竹海之郑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竹涛阵阵,如万千私语。玄微子立于观前古松下,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青云观山脚,一辆黑色轿车然停稳,王竹茹推门下车。她未施粉黛,素色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绒开衫,手中提着的保温壶。这位在商界以手腕着称的李家主母,此刻眉宇间只剩下一片属于母亲的忧色。
“道长。”她行至松下,微微躬身。
玄微子还礼,拂尘轻摆:“李夫人一路辛苦了。”
“为人母,不觉得苦。”王竹茹摇头,“婉秋她……”
“在后山听涛亭。”玄微子侧身引路,“这两日,她已初窥《太上忘情诀》的门径。昨夜子时观情,她静坐三个时辰未动,周身冰雾凝成莲华——这是心与功法共鸣之兆。”
两人沿青石阶缓步而上。石阶两侧古木参,但王竹茹脚步很稳。这些年她陪着丈夫在商海沉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女儿的事,却总让她心头那块肉悬着。
“道长,”她轻声问,“那《太上忘情诀》,当真要人忘情才能修成?”
玄微子脚步微顿,苍老的脸上露出深意:“李夫人误会了。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超脱于情。譬如观水中月,知其虚幻而不失欣赏之心;又如看镜中花,明其非真仍可品其美韵。这功法要修的是‘观情’而非‘断情’。先入情中,再出情外,方得真冢”
王竹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那道长觉得,她该去参加婚礼吗?”
“该去。”玄微子毫不犹豫,“有些关,必须亲自过。有些人,必须亲自见。只有真正面对了,才能放下。”
“我怕她……”王竹茹欲言又止。
“怕她会受不了?”玄微子摇头,“李夫人,真正的伤害,从来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的执念与逃避。婉秋若能坦然面对云龙,面对那段过往,便是破了最大的心魔。此后修行,方能一日千里。”
王竹茹沉默良久,最终轻叹:“道长得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想护着她,却忘了,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
石阶蜿蜒,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竹亭立于崖边,亭中一袭白衣的李婉秋背对来路,正望着山下出神。
玄微子停下脚步:“贫道就不进去了。李夫人,有些话,你们母女好好。”
“谢道长。”
玄微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竹林深处。
王竹茹提着保温壶,缓步走进听涛亭。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李婉秋还是立刻察觉,转过身来。
“妈?”她眼中闪过惊讶,“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和你爸担心你,连夜赶回来了,知道你在这里,肯定没有吃好,给你送汤。”王竹茹将保温壶放在石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熬了四个时的人参鸡汤,趁热喝。”
李婉秋看着母亲低头盛汤的动作,那双在商界签过无数合同的手,此刻正稳稳端着青瓷碗,指尖因热气而微微泛红。她忽然鼻尖一酸。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武道上,沉浸在那些冰冷的心法和招式里,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一牵可母亲这一碗汤,却轻易击穿了所有伪装。
“妈,对不起。”她接过汤碗,声音有些哑。
王竹茹在石凳上坐下,静静看着女儿:“婉秋,你是妈的女儿,永远不用对我对不起。”
“可我一直让您担心。”李婉秋低头,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从认识云龙开始,我就没让您省心过。退婚、误会、刺杀到后来知道真相,我又把自己困在情绪里,不肯走出来。”
王竹茹伸手,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傻孩子,”她声音很柔,“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子女的?我担心的不是你惹麻烦,而是你总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肯放过自己。”
李婉秋端起汤碗,热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很暖。
“妈,您……”她犹豫了一下,“云龙他会原谅我吗?”
王竹茹沉默了片刻。
山风从亭中穿过,带来远处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婉秋,原谅与否,是云龙的事。而你要做的,不是求得他的原谅,是面对自己做过的事,尽力弥补,然后——放过自己。”
“可我该怎么面对他?”李婉秋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一想到要站在他面前,想到他看我的眼神,我就……”
“那就先学会面对自己。”王竹茹的手紧了紧,“你修的这《太上忘情诀》,玄微子道长是‘观情’之法。那你便好好观观自己的心——你对云龙,到底是什么感情?”
李婉秋怔住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痛苦于这种纠葛,却从未真正剖开自己的心,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
若是爱,为什么当他是“云龙”时,她会那样鄙夷厌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是愧疚吗?
可愧疚之外,为什么想起“尤一”时,心跳还是会加速?
还是,就像师傅点破的那样,她只是慕强,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看走了眼,不甘心那个被她鄙夷的人,其实是需要她仰望的存在?
“我……不知道。”李婉秋喃喃道,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茫然。
“那就慢慢想。”王竹茹松开手,将汤碗又推近了些,“但婉秋,无论答案是什么,明的婚礼,你都该去。”
李婉秋猛地抬头。
“不是为了云龙,是为了你自己。”王竹茹的目光坚定,“你要亲眼看着他和辛月站在一起,看着他们交换誓言,看着他们成为夫妻。你要让自己彻底明白——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然后,你才能真正的放下,走你自己的路。”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婉秋心里某把锁。
她忽然懂了。
这场婚礼,不只是云龙和辛月的仪式,也是她李婉秋的成人礼——一场迟来的、痛苦的、却必须完成的成人礼。
去面对,去道歉,去祝福,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妈,”她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许多,“我会去的。而且我会堂堂正正地去——不是去闹事,不是去纠缠,只是去……道个别。”
王竹茹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好,这才是我王竹茹的女儿。”
李婉秋端起汤碗,慢慢喝完。温热的汤汁从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又似乎暖到了心里。
另一边,韩家别墅。
三楼练歌房的隔音门紧闭,但若有修为在开元境以上的武者在门外,便能隐约感觉到门缝中溢出的奇异波动——那波动很轻,如水面涟漪,却带着某种直透神魂的韵律。
房内,韩清越盘膝坐在地毯中央。
她双眼微闭,双手虚捧着一支碧玉色的短笛。那笛长约七寸,通体剔透,笛身内隐隐有流云状纹路浮动,正是云疏影从卧龙门藏宝阁取出的“引音笛”——音一脉传承千年的圣物。
云疏影坐在三米外的钢琴前,指尖虚按琴键,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等。
等韩清越与引音笛之间的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
忽然,引音笛微微一颤,笛身泛起淡淡的光晕。那光晕起初很弱,像萤火,但渐渐明亮起来,如同呼吸般明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复古挂钟指向凌晨一点,钟摆规律的嗒嗒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忽然,引音笛微微一颤。
极其细微的颤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云疏影的眼睛立刻亮了。
紧接着,笛身开始泛起淡淡的光晕。起初只是莹白一点,如暗夜萤火,但很快,那光晕扩散开来,化作一圈圈柔和的波纹,以笛身为中心向外荡漾。更奇妙的是,那些光晕的明暗变化,竟隐隐契合着某种呼吸的节奏。
韩清越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
“云姑姑,”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云疏影轻声问,生怕打断这种微妙的状态。
“声音的脉络。”韩清越尝试描述那种玄妙的感觉,“就好像空气中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我的意识触碰到它们时,它们会轻轻颤动,发出我形容不出的声音。”
云疏影眼中露出赞许:“没错,那就是‘音弦’。地万物皆有振动,振动产生声音,声音交织成网。而音圣体的能力,就是感知并驾驭这些音弦。你现在感知到的,是最基础的那一层。等你真正能拨动它们时,才算入了门。”
韩清越低头看着手中的引音笛,那碧玉色的笛身此刻光华流转,仿佛有了生命。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想学会,想掌握这份力量,想用这份力量去做些什么——去守护云龙和辛月的婚礼,去保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云姑姑,”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云疏影想了想,起身走到她面前。
“清越,你要明白,声音的力量有无数种用法。”她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可震慑敌胆,可安抚人心,可传递讯息,可构筑屏障,甚至可沟通地。”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但韩清越清晰地看见,云疏影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一道淡金色的、水波般的涟漪凭空而生,缓缓荡开。
“这是最简单的‘音障’。”云疏影解释道,“用特定频率的音波,在空气中构筑一道无形屏障。修为在炼气境以下的人穿不过,修为更高的也会受到干扰,行动滞滞。”
韩清越看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声音”的认知。在她过去的理解里,声音就是唱歌、话、演奏乐器,最多也就是武道大会上那些音波攻击——可眼前这一幕,分明是近乎法术的手段。
韩清越看得目瞪口呆。
“我能学会这个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短时间内很难。”云疏影实话实,“但你的音圣体和其他体质不同,它不依赖武道修为的积累,更多是依赖你对声音的感悟和情绪的共鸣。白了,你的声音本身就有感染人心的力量,当你全情投入时,听众会被你带入某种情绪状态,而那种状态下,你的音波就能产生实质影响。”
韩清越似懂非懂:“那是不是,我唱什么歌都可以?”
“自然不是。”云疏影摇头,“普通的歌曲只能调动情绪,无法引导你体内的音之力。你需要修炼专门的音律功法,这些功法中暗藏了特定的振动频率和内息运转法门。只有通过它们,你才能真正驾驭这份力量。”
她顿了顿,接着:“现在,我先教你一个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音律功法——《清心普善咒》。”
“清心普善咒?”韩清越重复这个名字,觉得它听起来就有种宁静的力量。
“清心普善咒咒?”
“对。”云疏影点头,“这功法分三重境界:初境清心,可安抚躁动,驱散负面情绪;中境普善,可助人凝神静气,加速伤势恢复;至于上境,那是更高深的运用,你现在还接触不到。”
韩清越的眼睛亮了。
这个功法,正合她心意。
“我学!”她毫不犹豫。
“好。”云疏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但今只能教你最基础的初境心法和起手式。你现在状态正好,抓紧时间感悟。两个时后必须休息,明你还要以最佳状态出席婚礼。”
韩清越站起身,郑重地向云疏影躬身行礼:“谢谢云姑姑。”
“不必谢我。”云疏影扶住她,神色严肃起来,“清越,有句话我必须在前头——音之力,本质是共鸣。你心怀善念,它便是济世良药;你若生恶念,它便是穿肠毒药。而且,这份力量的反噬远超寻常功法,轻则声带尽毁,终生不能再发声;重则神魂俱散,永不超生。所以,永远守住本心,永远记得你今为什么要学这个。”
韩清越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我记住了。我会用这份力量,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和事。”
云疏影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终于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练歌房里时而响起断断续续的笛音,时而陷入长久的寂静。韩清越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奇妙的声音世界里,她按照云疏影传授的心法,尝试用引音笛去触碰、去拨动那些看不见的“音弦”。
起初总是失败,笛音要么干脆不响,要么发出刺耳的杂音。但渐渐地,她找到了某种感觉——当她不再刻意去“吹奏”,而是将情绪融入呼吸,让呼吸带动内息,再让内息自然流入笛身时——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笛音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大,却异常纯净。音波荡开的瞬间,韩清越清晰地看见空气中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成功了。
云疏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色,又回头看了眼盘坐在地、周身隐隐有音波流转的韩清越,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这音圣体,果然非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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