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像是在服父亲,又像是在服自己:
“爹,您也看见了,他擅这般重,是为了救我,我总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人。”
“爹知道你心善,只是……”
苏志贤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沧桑的喟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荷儿,沙场之上,兵戎相见,从来都没有什么良善可言。他是西域的王子,肩上扛着的是西域的万千铁骑,是西域的国运,迟早有一日,还是要挥刀指向我们大乾的。”
苏荷沉默了片刻,屋外的风雪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却依旧带着笃定:“爹,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担心苏家。可我与他相处过,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嗜杀之人。他的肩上,不只有铁骑,还有百姓的生计。”
尉迟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缓缓漾开。
世人皆称他为杀神,畏惧他,忌惮他,却从未有人,这般笃定地,他不是嗜杀之人。
“你这孩子……”苏父的声音软了下来,似是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妥协,
“罢了,你既已将人带回来了,总不能再扔出去,落人口实。只是等他养好伤,你好生看着他,莫要让他乱跑,莫要让他与外人接触。待他伤好,便寻个机会,送他离开吧。大乾与西域,终究是隔着一道道关隘,隔着血海深仇的。”
一阵轱辘声由近及远,想来是苏父带着沉重的心事,转身离开了。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尉迟皓听见开门声,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床边走来。
他虽闭上了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苏荷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杂着雪后的清冷气息。
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连后背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苏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低语:
“尉迟皓,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你要是再不醒,我这惊动地的谋划,大乾与西域的和平,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尉迟皓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再也抑制不住,缓缓睁开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
视线里,是苏荷微微怔住的脸。
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正写满了惊讶,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将地染成一片纯白。
而屋内的空气,却像是骤然升温。
漫过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荷惊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道:“你醒了?大夫已为你换了药,正好,药熬好了,我正琢磨怎么给你喂药吃呢。”
尉迟皓没有应声,只是凝望着她。
墨绿的眼眸褪去了战场上的戾气,此刻竟像浸了温水的宝石,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掠过她冻得泛红的脸颊,掠过她袖口沾着的泥雪,最后落在她那双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是你,带我回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牵扯伤口的钝痛。
苏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伸手端起放在桌上的药碗:“不然呢?难不成是狼王大发慈悲,把你叼到这儿来的?”
她嘴上着硬气的话,指尖却微微发颤。
尉迟皓却笑了,低低的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牵扯到后背的伤。
惹得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笑什么?”苏荷蹙眉回头,撞见他眼底的笑意,心头竟莫名一跳。
“笑你口是心非。”尉迟皓缓缓道,“方才你与你父亲,要促成大乾与西域的和平。苏荷,你可知,这有多难?”
西域王族野心勃勃,他那两个兄长更是恨不得将大乾的疆土啃噬殆尽,名正言顺的登上那个王座。
而大乾的朝臣,又有几人愿意相信一个西域王子的承诺?
这条路,难如登。
苏荷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他,眸光清亮:“难,也得做。总好过两国百姓,年年征战,流离失所。”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尉迟皓,你过,与我合作,让西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话,还算数吗?”
尉迟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心头那片冰封的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雪地里,她拖着他的背影;
想起昏迷中,她喂他喝的那口温水;
想起方才,她为他辩驳的模样。
这个来自大乾的女子,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轻易搅动他的心湖。
“自然算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只是苏荷,你赌上的,是你苏家全族的声誉,甚至是你的性命。你就不怕,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苏荷闻言,却笑了。
眉眼弯起,像极了雪后初霁的暖阳:“我赌的不是你尉迟皓的人品,我赌的是,你我都想让下太平的心思。”
她走上前,将药碗递到他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何况,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想反悔,也得先养好伤再。等你见识过云隐镇的百姓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后,你必定不会后悔你的选择的。”
尉迟皓看着她递来的碗,碗里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笑容愈发清晰。
竟让他好奇起来她口中的云隐镇是怎么的一个镇。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碗沿的温热,也触碰到了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皆是一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窗棂上,映得一室暖融。
苏荷被他指尖那一点微凉烫得心头一颤,手里的药碗险些晃出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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