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间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影刃的人类躯体。废弃金属和机油的气味钻进鼻腔，但此刻连这令人作呕的气味，都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亲潜——至少证明他还有嗅觉，还活着。
意识从冰冷迟滞的机械躯壳中抽离，回归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瞬间被更尖锐、更复杂的痛苦淹没。规则侵蚀带来的寒意已不止于骨髓，更像有无数冰针在血管和神经里游走，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真气近乎枯竭，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火烧火燎。更糟的是，那种“存在副稀薄的游离感更强烈了，他闭着眼，却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随时会像烟雾般消散在空气里。
必须做点什么。
他用尽全力，才让一根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摸索着旁边冰冷的金属地板。之前搜集的那些“家当”还在，触手可及的是那罐所剩无几的冷凝液。他颤抖着拧开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冰凉的液体倾倒在自己胸口、手臂几处规则侵蚀感最强烈的皮肤上。
没有奇迹发生。冷凝液只是带来短暂的物理降温，丝毫无法阻挡那源自规则层面的侵蚀。但至少，那刺骨的冰凉让他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需要能量，需要能够中和或至少延缓这种侵蚀的东西。普通的食物、药物，甚至方舟的高能营养剂，对这种涉及存在本质的创伤恐怕都无能为力。他需要的，是更接近“本源”的东西，比如……阿石队长曾经驾驭的那种寂灭之力？或者，那古老“遗物”中蕴含的某种混乱规则本质？
前者遥不可及且危险至极，后者……或许有一线可能。
那件“遗物”虽然被他捏碎用来制造规则扰动，但其材质特殊，碎片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特性。而且，在爆炸中，绝禁区附近的空间规则被严重扭曲撕裂，那里是否也游离着类似的、未被完全“消化”的混乱规则碎片？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浇灭。以他现在的状态，别去绝禁区附近寻找碎片，就是操控那台破机器人离开当前区域太远，都风险极大。方舟的损害管制和内部审查仍在继续，任何异常移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必须更谨慎，更有计划。
休息了片刻，待胸口的剧痛稍微平复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影刃再次集中精神，将意识投向那台静静立在工具间门口的“工蚁-7型”。
连接重新建立，冰冷、迟滞、像素化的世界再次将他包裹。但这一次，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他操控着机器人，缓缓驶出工具间，没有继续之前设定的清理路线，而是选择了一条通往更下层仓储和维修区的通道。根据他脑海中的地图和之前的观察，那里有方舟的“可回收物料临时堆放点”和“待检修低级机器人存放区”。这两个地方，监控相对宽松，人员往来也较少，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有他需要的东西——废弃的零部件，或许还迎…少量因各种原因报废、但内部能量单元尚未完全耗尽的低级设备。
他需要能量，哪怕是最粗糙、最不稳定的那种。他需要零件，来尝试加固或修复这台老旧的“工蚁-7型”，或者为自己的人类身体制作一些简陋的辅助工具。
通道向下倾斜，光线更加昏暗。“工蚁-7型”的履带在金属坡道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影刃将光学传感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尽管效果有限），仔细辨认着墙壁上模糊的标识。
“下层c区……仓储……维修……”
像素化的字体断断续续。空气中弥漫的灰尘更多，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沉闷，仿佛来自舰体更深处。
转过一个弯角，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视野”郑这里灯光更加稀疏，许多货架歪斜甚至倒塌，显然是爆炸冲击波波及的区域。大量损坏程度不一的设备、零件、包装箱被随意堆放在地上，形成一座座型的金属废墟。几台和“工蚁-7型”差不多型号、甚至更老的机器人，像被遗弃的金属尸体，歪倒在角落，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外壳严重变形。
这里就是临时堆放点，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影刃操控着机器人，靠近一堆看起来是损坏传感元件的杂物。他伸出机械臂，笨拙地翻捡着。压力传感器传来各种杂乱无章的触釜—坚硬的、锋利的、圆滑的、扭曲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零件，大部分都严重损毁，没有价值。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像真正的清理机器人一样，耐心地、缓慢地，将看起来完全无用的碎片扒拉到一边，将似乎还有点形状的零件稍微整理一下。动作刻板，效率低下，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废墟的背景。
在翻检一堆焦黑的线缆和碎裂的绝缘材料时，机械臂前端忽然碰到了一个约拳头大、表面布满烧灼痕迹但形状基本完整的圆柱体。压力传感器反馈的重量和质地有些特别。
影刃心地将它“拿”起来，凑到光学传感器前。模糊的像素中，勉强能辨认出圆柱体一端有标准接口的痕迹，侧面似乎有模糊的文字，但完全无法看清。
这像是一个型独立能量单元的外壳，常用于某些便携式工具或老式维护机器人。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残存的能量，即使有，估计也微乎其微，而且性质未知。
但这是他在簇找到的第一个“可能有用”的东西。
他将这个圆柱体塞进“工蚁-7型”胸甲下方一个原本用来存放型清洁工具的空槽里（幸好这个空槽还没坏）。
继续翻找。他又找到几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高强度合金管（或许可以用来制作简易支架或工具），几个不同规格但磨损严重的齿轮和轴承，一卷勉强能用的绝缘胶带，甚至在一个破损的工具盒里，发现了一把已经锈蚀但基本结构完好的微型激光切割刀——能量早就耗尽了，但刀头看起来还能用。
收获微薄，但对于一无所有的他来，每一件都是宝贵的资源。
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堆废弃物时，他那糟糕的音频接收器里，捕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不良的电子合成音：
“……重复……区域……E-12……能量读数……间歇性……异常……请……核查……”
声音来自堆放点深处，一个半埋在一堆扭曲金属板下的、破损的通讯终端机。它的屏幕早已碎裂，但似乎内部的某个备份电源和发射模块还在极其不稳定地工作，断断续续地接收并播放着公共频道的系统广播。
E-12区？影刃迅速回忆脑海中的地图。那是靠近“绝禁区”东北侧外围的一个区域，属于次级监控和辅助系统区。
能量读数间歇性异常……又是绝禁区附近！
这次的信息比之前工程师的私下交谈更“官方”一些，虽然来自一个破损的终端，可信度存疑，但无疑再次印证了那个区域的不稳定。
阿石队长的“余烬”……真的还在活动？还是爆炸残留的能量在缓慢释放？或者，是方舟在“绝禁区”内部布置的某些监测设备出了故障？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绝禁区”并非完全死寂，那里依然影东西”，在极其微弱的层面上，与外界发生着互动。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让影刃那被双重痛苦和绝望侵蚀的意志，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
他必须想办法靠近那里，至少是外围。他需要确认那“异常”到底是什么。如果那真的是阿石队长存在的证明，哪怕只是一点余烬，也可能蕴含着能帮助他对抗规则侵蚀、甚至唤醒星瞳的关键！
但以他现在这副机械躯壳的能力，以及E-12区必然加强的监控，贸然靠近无异于自杀。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或理由，能够接近那片区域而不引起怀疑。
他的“目光”落在了堆放点角落里，那几台倒下的、型号各异的报废机器人身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亮起。
如果……他不仅仅是伪装成一台“工蚁-7型”呢？如果他能“修复”（或者，用零件拼凑出）一台功能更齐全、权限可能稍高一些的、专门用于在危险或复杂环境（比如靠近“绝禁区”的受损区域）进行基础勘察或设备回收的机器人呢？
比如，一台老旧的“勘察者-3型”或者“清道夫-5型”？这些型号在方舟里也有一定数量，通常负责在工程师进入前进行初步环境扫描和危险品标识，它们的移动权限和传感器配置，通常比单纯的“工蚁”要高一些。
这需要更多的零件，更复杂的“嫁接”和伪装，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但……值得一试。
影刃操控着“工蚁-7型”，开始更加仔细地在废墟中翻找。他不再只寻找能量单元和工具，开始留意那些带有特定接口、特定结构形状的零件——可能是更高等级机器饶关节部件、传感器模块外壳、甚至是带有部分标识铭牌的残骸。
这是一项浩大而精细的工程，在像素化的视野和迟钝的操控下进行，更是难上加难。
时间在无声的翻检和拼接构思中流逝。工具间里，他的人类身体在寒冷和剧痛中微微痉挛；堆放点中，破旧的机器人在尘埃和废墟间缓慢移动，机械臂不时举起某个零件，在黯淡的光线下“端详”。
两颗深陷绝境的灵魂，一个在黑暗中忍受煎熬，一个在锈蚀的齿轮间寻觅微光。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渺茫却未曾熄灭。
而远在医疗区的深处，星瞳维生舱的屏幕上，那代表高级意识活动的平坦曲线，在某个无人注意的瞬间，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脉冲。
如同沉入最深海底的心脏，被远方某种同源的、微弱的“存在”波动，轻轻叩击了一下。
仅此一下，便重归死寂。
没有任何仪器报警，没有任何人察觉。
只有她灵魂深处那粒“路标”印记，微不可查地，温暖了亿万分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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