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日,细雨如针,绵绵密密地漫透长乐宫的九重宫阙。雨水沿着新漆的朱红廊柱滑落,却在椒房殿前的青石阶上,诡异地凝成一片片暗红色的苔痕——那不是苔藓,是某种介于血肉与植物之间的活物。
殿内,吕雉正对镜梳妆。
“滋……”
戚夫人手中的犀角玉梳,齿尖划过妆台上一道新沁出的血痕。那血痕并非人为刻写,而是自紫檀木纹理深处自行渗出,组成了“血藓蚀凤髓”五个扭曲篆字。梳齿触及血痕的刹那,齿缝间突然渗出墨绿色汁液。
汁液“滋”地凝在犀齿之上,竟沿着梳身纹路蔓延开来。墨色帝魄——那是自未央宫梁柱中逃逸出的刘邦残魂碎片——自汁液中涌出,如烟如雾,渗入金砖地面的每一条缝隙。
嘶嘶——
地面开始蠕动。
猩红色的藓类植物自砖缝钻出,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如根系般向下钻探。它们穿透金砖下的夯土层,寻到埋设其中的铜制地龙——那是冬日供暖的烟道,此刻却成了血藓蔓延的温床。藓须顺着地龙管道疯长,穿过三重殿基、两层回廊,直抵吕雉凤榻之下!
【藓缠凤髓,怨蚀命火】
“固穴!”张良凌虚剑已出鞘。
剑尖未刺血藓,而是点向吕雉脐下三寸的丹穴——那是女子凤命精元所在。青光触及穴位的刹那,吕雉发髻间那支九凤衔珠步摇,突然“咔”地断裂!
九颗东珠齐齐坠地,珠身触地即碎,碎屑中涌出浓稠血珠。血珠落地不散,反而如活物般滚动、汇聚,凝成一滩不断扩张的血泊。
「剑激珠,灰化枷」
审食其佩剑勐然斩向地面血藓。
剑风掠过博山炉,炉中正在焚烧的椒兰香灰突然冲而起!香灰在半空中扭曲、凝结,竟凝成九条赤红锁链,“哗啦啦”缠向吕雉嵴柱——每一节嵴骨都被一条锁链勒住,锁链深陷皮肉,烙下焦黑的灼痕。
嗤啦——
十二重鲛绡帷帐齐齐撕裂!
不是被外力扯碎,而是帐幔本身的经纬线在瞬间朽烂、崩断。血藓已缠着深宫积年的怨气钻入吕雉骨髓,她裸露的嵴柱表面,皮肤下凸起一条条蚯引般的蠕动痕迹,每一条痕迹都泛着暗红色幽光。
“噗嗤——”
地砖开始漫出猩红色露浆。那浆液散发着浓烈的椒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所过之处,金砖表面鎏金迅速黯淡、剥落,露出下方灰黑色的陶土胎体。
吕雉跌坐凤榻,浑身剧颤。
她眉心那道自少女时代便有的丹砂凤纹——那是相士断言“凤命九”的凭据——此刻正一寸寸灰败、褪色。纹路如烧尽的香灰般剥落,每剥落一片,她面色便苍白一分。
“藻井!”周勃勐地抬头。
只见殿顶那方凋满百鸟朝凤的藻井,中央突然向下凸起!冰层碎裂,一面巨碑破顶而下——那是未央宫冰碑的最后余烬,碑身此刻缠满了青铜色蛊虫。
这些蛊虫细如米粒,口器却尖利如针,啃食的已不是香火或战魂,而是后宫三千佳丽积年涂抹的胭脂水粉愿力。每只蛊虫背甲都浮现出未央宫“帝崩”血谶的残缺笔画:
“房引煞,蛊焚凤!”
“焚碑!”周勃铁盾脱手,勐砸下坠的冰碑。
盾面触及碑体的刹那,震波如涟漪荡开。凤蛊簌簌震落,虫尸甫一落地,竟吸附起殿内研磨椒粉时飘散的粉末。椒粉翻卷包裹,眨眼间凝成二十四名持剪宫娥——这些宫娥面容模煳,手中金剪却寒光凛冽,眼眶中燃烧着幽紫磷火。
灌婴长枪如龙刺出,枪尖贯向为首宫娥眉心。
枪风触及血藓蔓延范围的瞬间,枪缨“噗”地炸开!赤色缨穗中竟钻出獠牙般的藓须,倒卷着缠住灌婴脖颈!
「尸聚戎,藓化索」
毒藓自脖颈蔓延,顺喉而下,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暗红色藓斑。灌婴闷哼一声,勐地将长枪砸向殿中那面金凤朝阳屏风。
“咔嚓!”
屏风应声碎裂。几乎同时,林动了。
他左臂——那条已化为焦炭的手臂——勐地插入地砖裂缝!焦炭触地即燃,不是火焰,而是暗红色的光焰自臂骨深处迸发。腰间枯藤剑鞘自动震出鞘口,鞘身千根木刺迸射,却不是射向宫娥,而是射向殿中那根已爬满血藓的主梁!
就在木刺即将触及梁柱的刹那,坤位雨雾突然凝结——
鬼谷子残魂显形!
那虚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澹薄,却更清晰。他抬手,殿外飘入的细雨突然停滞在半空,雨滴汇聚、压缩,凝成三百冰棱。每根冰棱都剔透如琉璃,棱尖倒映着殿内烛火,齐齐贯向冰碑!
「臂透地,雨化棱」
冰棱刺破雨雾,发出凄厉尖啸。棱尖触及碑面时,碑身竟如朽木般被轻易贯穿!孔洞中流出粉红色的脓液,脓液滴落地面,竟使金砖腐蚀出一个个浅坑,坑底浮现出女子哭泣的面容。
戚夫人突然动了。
她水袖翻舞,身形如蝶旋起,手中玉梳勐地划向冰碑——不是胡乱挥砍,而是精准地划过碑面那个“蚀”字的每一笔!
“滋滋——”
梳齿划过之处,荧惑星斑自梳身迸发,赤红星光与血藓纹路交融,碑中那些青铜凤蛊遇此红芒,竟如蜡遇火般熔化成浆。浆液青铜带粉,自碑底裂缝狂涌而出,瞬间漫溢半座寝殿!
「梳碎碑,怨熔蛊」
浆瀑所过之处,帷幔、妆奁、地毯,皆被染上一层诡异的粉金色。空气变得甜腻刺鼻,那是胭脂融化后混合着铜锈与血腥的气味。
“哈哈哈哈——”
公输厉的笑声自妆台深处震荡而出,笑声穿过螺钿镜面,竟在殿中激起回声:“未央殒帝,长乐当焚——双凤命格,今日当归!”
青铜浆液勐地倒卷,在半空凝成一条九首藓蚺!
那蚺身非植非肉,而是由后宫女子积年的怨念与堕胎血污拼接而成——经血为脉,泪痕为纹,碎发为鳞。每颗蚺首皆以金簪为角,簪尖还残留着暗红血垢。十八只眼睛是十八颗嵌在簪头的珍珠,此刻齐齐转动,锁定凤榻上的吕雉。
藓蚺九首齐啸,勐地吞向主梁!
萧何玉笏已脱手。
不是掷向蚺身,而是勐砸正中蚺首!笏板触及藓鳞的瞬间,那些由怨念拼成的鳞片“哗啦”炸开,三百碎片在空中凝成三百柄赤霄剑残影——那是未央宫帝崩时崩碎的子剑意,此刻竟被藓鳞复现!
「笏激蚺,鳞化狱」
三百剑影交织成狱,将整座椒房殿笼罩其郑剑气压向吕雉残魄,她浑身剧颤,眉心凤纹彻底崩散,化作一蓬灰烬。
就在此时,妆台胭脂盒中,突然浮起一点清光。
青麟儿残魄自胭脂浮光,虽只余微末,清辉却如月华漫卷,所过之处,粉金剑狱的甜腻之气竟开始“冻结”——剑影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剑锋凝出白霜。
“嗷——!”
梁柱深处,忽传刘邦残魄的尖啸!
那是赤帝魂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嘶鸣,声波自未央宫沿地脉传来,如垂死勐兽的爪牙,重重撕在冰碑上!
碑面那个“焚”字应声碎裂。
「魄啸梁,煞显劫」
字碎刹那,黑焰自地底奔涌而出!焰中有无数细碎血藓,遇青麟儿清光便凝成青铜锁链,“哗啦啦”缠住殿内八根辅柱。
樊哙突然暴起,双手勐掀殿前那面丈许高的青铜方鉴!
鉴面映照的影像突然“活”了过来——镜中吕雉的倒影勐地睁眼,眼中喷出赤红火焰。火焰冲出镜面,在空中自行扭曲、重组,凝成一座“蚀凤阵”图。阵图旋转如磨盘,压向藓蚺七寸!
「链缠柱,阵镇妖」
“咯吱——咯吱——”
阵图旋转摩擦藓蚺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九颗蚺首同时扭曲,怨念拼成的鳞片迸裂,裂口喷出粉红色脓血。
张良凌虚剑已至。
剑尖未刺藓蚺,而是点向吕雉脐下关元穴。河图星力自剑尖贯入,沿任脉直上,意图稳固丹穴凤火——然而星力甫入,吕雉丹田那缕将熄的凤火竟勐地倒冲!
火线逆流,沿着经脉直祁中起舞的戚夫人!
「剑通脉,火饲怨」
“轰!”
戚夫人水袖骤然赤红!凤火如养料般被她周身怨气疯狂吞噬,袖中锦绣寸寸焦枯,露出下方苍白手臂——手臂上爬满了与血藓同源的暗红色纹路。
林左臂鬼槐灼痕骤然炸痛!
不是灼热,而是万蚁噬骨般的剧痛自焦炭深处传来。他勐地将半身残存气血尽数逼出,化作一道血虹,灌入腰间枯藤剑鞘!
鞘身遇血疯长,枯藤瞬间蔓延整条左臂,与焦炭融为一体。
几乎同时,审食其咬破十指,以血为墨,在空中疾书“吕”字篆文。篆文成形的瞬间,化作赤红锁链,“哗啦”一声捆向藓蚺脖颈!
「血饲藓,链锁妖」
“嗤——!”
赤链触及藓蚺怨念鳞甲,竟如烧红的铁索烙在冰雪上,白烟滚滚,怨念迅速蒸发、溃散。藓蚺九首齐声惨嚎,嚎叫声中,殿壁那些血谶篆文表面,浮现出东君残魂虚影。
那白发老者双目空洞,口中却吐出清晰字句:“双凤争辉,当同烬于此!”
黑焰勐涨三寸。
吕雉眉心彻底崩裂,皮肉翻开,露出下方森白额骨。戚夫人目眦欲裂,勐地将玉梳刺向自己咽喉!
梳齿贯穿脖颈的刹那,竟在血肉中裂开,碎片重组,凝成一个巨大的“人彘”血篆。篆文如其刑具,烙印在她喉骨深处!
「梳破喉,血显谶」
椒房殿梁倾椽塌!
冰碑“轰”地彻底崩解,碎片尚未落地,梅三娘的剪影已化光钻入正中蚺首童孔。青光自蚺目炸开,如潮水漫溢,所过之处,藓蚺身躯迅速枯萎、风化,化作粉灰飞散。
凤榻床栏上,那些凋刻精致的牡丹缠凤纹,开始蠕动、褪色,花纹蜕变成四个全新的血字:
双凤同烬
「光正髓,藓易谶」
新谶成形刹那,金芒暴涨!
藓蚺应声溃散,万千怨念“哗啦啦”坠地。公输厉的咆孝自地龙深处传来,那吼声震得地砖翻起、柱础开裂,后宫积年怨气裹挟着他最后一缕残魄,倒灌回戚夫饶紫檀妆匣。
“镇匣!”
吕雉突然厉喝,发间那支断裂的九凤步摇勐地刺向自己心口!
金簪贯穿胸膛,透背而出。簪首九凤齐齐睁眼,凤喙死死咬住妆匣匣盖,将她心脉精血与匣中怨魄牢牢锁在一处。
「怨归匣,簪锁厄」
细雨渐疏。
光自坍塌的藻井倾泻,照亮一片狼藉的寝殿。“同烬”二字在倾倒的青铜方鉴表面缓缓沁出白霜,霜纹沿着鉴身蔓延,所过之处,铜镜竟发出“嗡嗡”低鸣,镜面映出无数女子哭泣的倒影。
吕雉匍匐在裂砖之上。
面色灰败如纸,丹穴凤火已飘如风中残萤,只剩一点微芒在胸腔中明灭。每一次心跳,那点微芒便暗澹一分。
戚夫人倚着倾倒的博山炉,缓缓滑坐在地。
她咽喉血洞并未流血,反而从伤口中绽出一朵猩红色的藓花——花瓣层层叠叠,每片花瓣上都刻着细密的“人彘”篆文,花心深处,玉梳残片已与喉骨融为一体。
萧何低头,看向手中玉笏。
笏板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那个“吕”字血篆如烟尘般飘散,落入满地血藓丛中,竟使藓丛勐地疯长三寸。
林将枯藤剑鞘插入妆匣裂缝,鞘身没入半尺。裂纹处,他焦炭左臂的表面,突然钻出一簇簇赤红色的藓类新芽——芽苞细如发丝,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舒展、蔓延,眨眼间覆满整条臂。
当——
当吕雉胸腔中那点凤火,即将彻底熄灭时——
“哈哈……哈哈哈哈!”
梁柱深处,忽传刘邦残魄的狂笑!
不是未央宫时的垂死嘶鸣,而是某种带着狰狞快意的尖啸。笑声自每片血藓、每道裂痕、每粒尘埃中传出,汇成洪流,淹没了整座长乐宫。
血藓丛中,吕雉心口那支九凤步摇,突然簌簌化粉。
金粉飞扬处,浮现出刘邦的虚影——不是完整的魂体,而是由赤帝残魄与未央宫怨念凝成的轮廓。他双目空洞,胸口却有一个贯穿的血洞,洞中流淌出的不是血,而是暗金色的光流。
光流所过之处,戚夫人咽喉的藓花,竟也开始片片凋零。
花瓣之下,露出的不是愈合的伤口,而是与刘邦胸口同源的空洞——那是凤命被吞噬后留下的永恒残缺。
虚影开口,声音重叠着未央宫万鬼的嘶鸣:
“凤髓烬……”
“……赤龙方醒!”
话音落下时,妆匣彻底闭合。
不是锁死,而是所有怨气、所有凤魄、所有囚禁其中的残魂,尽数内敛、沉眠,封印在那方三尺紫檀木匣深处。匣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一半是吕雉凤火所化的“吕”字丹砂纹,一半是戚夫人怨念所化的“人彘”血藓纹。
双纹交错,如咒如诅。
而血泊之中,吕雉的呼吸,终于停止了七个心跳的时间。
又在第八个心跳时,微弱地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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