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区”位于庇护所上层一个相对独立的扇区。与下层冰冷的功能性区域或黑暗的维护层不同，这里的环境甚至可以用“舒适”来形容。柔和的仿自然光线，温度适夷空气，墙壁是舒缓的米白色，房间宽敞，配备了干净的床铺、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个的、可以眺望庇护所内部人工景观的观景窗。
但这舒适的表象之下，是无所不在的监控。沈清辞能清晰地感觉到墙壁后方、花板夹层里传来的微弱能量波动，那是无数隐藏的传感器在持续工作。门口有轮班值守的光铸守卫，面无表情，如同雕像。他们被允许在观察区有限的公共区域活动，但每一步都在监视之下，任何试图深入交流的举动都会引来守卫警惕的目光。
陆止安、夜莺和沈墨被安排在与沈清辞相邻的房间。艾拉依旧在医疗中心接受“观察和治疗”，他们无法探望。
回到房间后，沈清辞几乎虚脱。与“影噬”的精神对抗消耗了她大量的心力，脑海中那脆弱的平衡虽然未被打破，但也如同被狠狠摇晃过的水杯，涟漪阵阵。她将自己摔在柔软的床铺上，闭上眼睛，却无法驱散“先驱者——零”那个代号带来的冰冷寒意，以及存储块中那些关于“消耗品”的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守卫的默许后，陆止安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焦灼尚未完全褪去，身上战斗留下的痕迹也只是做了简单处理。
“你怎么样？”他坐到床边，声音低沉而关切，目光仔细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残留着血痕的唇角。
沈清辞摇了摇头，撑起身体，将之前在数据归档室的发现，以及莉娜关于“钥匙”最终命阅暗示，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陆止安。她没有隐瞒“消耗品”这个词，也没有隐瞒“先驱者——零”的结局。
陆止安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越来越沉，拳头不自觉攥紧，指节发白。他早就对净土抱有怀疑，却没想到其内核如此黑暗冰冷。
“所以，他们救我们，培养我们，最终是为了……献祭？”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更准确地，是‘利用’到极致，直至燃尽。”沈清辞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莉娜暂时搁置了‘校准’，是因为我展现出了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不确定性’，以及……可能存在的、与外部威胁（比如影噬）的关联风险。我们对她而言，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资产’。”
“资产……”陆止安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厉色，“那我们就把自己变成他们无法轻易处理的‘不良资产’。”
他告诉沈清辞他们之前的经历。他们被带去进行了严苛的战斗能力评估和背景审查，过程同样充满了窥探和压迫。陆止安凭借其强大的意志和战斗本能通过了测试，但夜莺和沈墨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精神层面的干扰和试探。他们也试图打听沈清辞和艾拉的下落，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无可奉告”。
“夜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陆止安压低声音，“评估回来后，她更加沉默，眼神偶尔会变得很空，我问她，她只有点累。”沈墨则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但陆止安感觉到，那个沉默的男人对净土的戒备心提升到了最高。
正着，房间内的通讯器发出了柔和的提示音，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沈清辞姐，陆止安先生，请到公共休息区。艾德里安博士前来探望。”
艾德里安？那个负责初步评估的、面容和善的博士？他也是早期“钥匙”项目的参与者之一！
沈清辞和陆止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来到公共休息区时，艾德里安博士已经等在那里。他依旧穿着白袍，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医疗数据板。夜莺和沈墨也被带了过来，夜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神有些游离，沈墨则靠墙站着，双臂环抱，沉默地注视着艾德里安。
“看到你们状态稳定，我就放心了。”艾德里安博士微笑着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特别是沈姐，听你在处理‘影噬’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真是令人惊叹的潜力和勇气。”
他的赞美听起来真诚，但沈清辞只觉得虚伪。她脑海中浮现出存储块记录中，那个冷静地宣布对“先驱者-阿尔法”启动“净化”协议的、年轻的艾德里安。
“博士过奖了，只是侥幸。”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回应。
“不必谦虚。净土珍视每一位拥有独特赋的成员。”艾德里安将目光转向夜莺，语气带着关切，“夜莺姐，你的生理指标有些波动，是之前的评估让你感到不适了吗？我们可以安排更温和的后续检查。”
夜莺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空洞瞬间被一丝锐利取代，但很快又隐去，她轻轻摇头：“不用，我很好。”
艾德里安笑了笑，没有强求，又看向沈清辞和陆止安：“关于你们接下来的安排，莉娜指挥官应该已经告知。在观察期结束后，会根据你们的特长和潜力，安排相应的训练和……‘引导’。目的是帮助你们更好地掌控力量，避免失控风险，就像……嗯，就像避免‘先驱者-零’那样的悲剧重演。”
他轻描淡写地提到了那个代号，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案例。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他是无意提及，还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已经从莉娜那里，或者从其他渠道，知晓了那些黑暗的过往？
她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先驱者……零？”
艾德里安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几秒后，才恍然般笑道：“哦，一个早期的研究代号，一个不太成功的案例罢了。过去的事情，不必深究。重要的是未来，你们拥有比前辈们更优越的条件和更多的可能性。”
他的话语如同包裹着糖衣的毒药。优越的条件？更多的可能性？最终指向的，难道不是同一个“消耗”的终点吗？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询问了一下他们的生活需求后，艾德里安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他们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医疗中心。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清辞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艾德里安的“温和”比莉娜的“冰冷”更让人毛骨悚然。他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陷阱的猎人，用关怀和希望作为诱饵。
“他在试探我们。”陆止安低声，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沈清辞点零头，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同伴——状态不明的夜莺，沉默戒备的沈墨，以及尚未脱险的艾拉。
他们被困在这个舒适的牢笼里，外部是虎视眈眈的裁决者和笑里藏刀的研究员，内部也可能潜藏着未知的隐患。
净土给予的“观察期”，绝非仁慈。这更像是一场猫鼠游戏前的短暂停顿，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
而他们，必须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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