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平原的黎明来得格外肃杀,铅灰色的幕低垂,仿佛沉重的铁毡压在四野之上,将最后几颗残星也碾得粉碎。
枯黄的野草覆着白霜,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大地不安的叹息。
地平线上,两道黑色的洪流,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同一片开阔地汇聚。
孙世振身着战甲,外罩猩红斗篷,驻马于刚刚竖起的中军大纛之下。
四万精锐已依昨夜之议,列成严整而森然的战阵。
二十门黝黑的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森然,炮手肃立,旁边堆放着用油布遮盖的弹药;火炮之后,三千火枪兵分为三列,鸦雀无声,唯有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士兵们腰间鼓鼓囊囊的弹药袋,无声地诉着即将到来的暴烈。
再往后,是如林的长枪,厚重的盾牌,以及两翼蓄势待发的骑兵。
整个大阵肃穆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沉凝如铁的杀气弥漫开来,将清晨的寒意都逼退了几分。
孙世振的目光越过己方森严的阵列,投向西方。
那里,烟尘渐起,初时如线,继而如墙,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他终于看清了那支军队的全貌。
冲在最前方的,是约一万余骑八旗精兵。
他们人马皆披重甲,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芒,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战马高大雄健,鼻孔喷着白气,马背上的骑士控缰稳坐,面容隐在兜鍪的阴影下,唯有一双双眼睛透出狼一般的嗜血与漠然。
他们以松散而充满弹性的锥形阵前进,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如山,高举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正是镶黄旗猛将,以勇悍着称的鳌拜!
这股铁骑洪流所过之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连风似乎都为之避让。
紧随在八旗铁骑侧后方的,是约万余衣着杂乱些的骑兵,甲胄兵器虽也齐整,但气势远不及前方八旗那般浑然一体、骄横跋扈。
这便是吴三桂麾下的关宁骑兵。而在更后方,烟尘蔽,是两万余步卒组成的庞大阵线,刀枪如林,旌旗招展,虽步伐稍显沉重,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终于来了。”孙世振心中默念,握着缰绳的手心微微渗汗,但面容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强迫自己将那一丝面对历史洪流和钢铁洪流的本能畏惧压下,脑海中飞速掠过昨夜制定的每一个战术细节。
对面的清军显然也发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明军,汹涌向前的铁流在距离明军大阵约两里外缓缓减速,最终停止。
鳌拜勒住躁动的战马,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那道红色的、寂静的防线。
当他看清明军不仅没有据营死守,反而堂堂正正列出野战阵势时,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发出一阵洪钟般、充满轻蔑的狂笑:
“哈哈哈!南蛮子倒有几分胆色!竟敢出寨列阵,迎我大清兵!好!甚好!”他声若雷霆,在旷野上传出老远,身后的八旗兵中也响起一阵粗野的附和哄笑。
“省了老子填壕破寨的工夫!看来今日这头功,是老爷送到我鳌拜嘴边的肥肉,可以很快结束了!”
他身旁,一身亮银甲、面色复杂的吴三桂眉头紧锁,连忙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鳌拜将军,切莫轻敌!明军主帅孙世振,诡计多端,用兵不循常理。去年豫亲王多铎,便是因为觑于他……”他话未完,便被鳌拜粗暴地打断。
“吴三桂!”鳌拜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他,脸上横肉跳动,杀气四溢。
“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多铎是多铎,我鳌拜是鳌拜!南蛮子耍些阴谋诡计,占零便宜,就以为能跟我八旗铁骑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对决了?做梦!”
他扬起手中粗长的马鞭,几乎戳到吴三桂脸上,唾沫横飞:“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之战,你和你的人,若敢有半分迟疑,后退一步,或是出工不出力……不用等明蛮子的刀砍过来,老子先拧下你的脑袋,祭我的大纛!听见没有?!”
吴三桂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怒意,但面对鳌拜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八旗兵,他只能将满腹的话咽回肚子里,垂下眼睑,拱手涩声道:“末将……谨遵将军号令。”
鳌拜这才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而继续观察明军阵型。
他虽狂妄,但也并非完全无脑的莽夫。
很快,他注意到了明军阵前那些火炮和严阵以待的火枪兵。
“哼,摆弄些火铳火炮,就想挡住我铁骑冲锋?”鳌拜不屑地啐了一口,但眼神却谨慎了些许。
他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去,禀报摄政王,南蛮已列阵于野,阵前火器颇多,请王爷示下,是否按原计划进攻?”
不多时,传令兵飞驰而回:“禀将军!王爷有令:战机已现,不必犹豫!命你与平西王部骑兵为前锋,合力冲阵,务求一举踏破明军中军!待敌阵动摇,步军即刻全线压上,扩大战果!”
合力冲阵?鳌拜眉头一挑,瞥了一眼旁边的吴三桂。
让关宁骑兵和八旗一起冲,既能加强冲击力,也算是个“督战”的意思。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这样胜算更大。
“王爷有令!”鳌拜高声宣布。
“八旗勇士,与平西王麾下精骑一同,为全军前锋!目标——明军中军大纛!踏碎他们!”
“嗻!”身后的八旗兵爆发出整齐的怒吼,声浪冲。
吴三桂心中暗暗叫苦,让他麾下骑兵跟着八旗一起冲正面硬撼严阵以待、且有大量火器的明军步兵大阵,这摆明了是拿他们当消耗品和垫脚石。
但军令如山,鳌拜的刀更是悬在头顶,他无可奈何,只能转身对自己身后的骑兵将领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关宁骑兵们面面相觑,士气明显有些低落。
清军开始调整队形,鳌拜的八旗重骑居中,吴三桂的关宁骑兵分列两翼稍后,形成一个更宽大的冲锋正面。
吴三桂本人,则退回到后方步军大阵前,指挥那两万余步卒缓缓前移,准备在骑兵打开缺口后跟进。
与此同时,明军大阵中,孙世振将清军的调动尽收眼底。
他看到八旗骑兵开始微微收拢队形,关宁骑兵向两翼延伸,后方烟尘大起,显然是步军在前进。
“果然如此……”孙世振喃喃道,清军的战术与他预判的几乎一致。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缓缓举起右手。
霎时间,明军大阵中令旗摇动,军官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响起:
“火炮营——装填实心弹!标定前方八百步至五百步区域!”
“火枪兵第一联—检查火绳!装填弹药!”
“刀盾手——竖盾!”
“长枪手——准备!”
“骑兵两翼——戒备侧翼,防止迂回!”
整个明军大阵如同精密的机械,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临战状态的转换。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压抑,笼罩在战场上空。
士兵们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能闻到火药、皮革、铁锈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骑兵洪流。
孙世振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踏动着马蹄。
他轻轻抚摸着马颈,目光穿越即将接战的空间,仿佛与清军阵前那个骄狂的鳌拜对视。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最后的恐惧已被沸腾的战意和沉重的责任取代。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铁骑硬,还是我的火网更密!”
对面,鳌拜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观察和鼓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重刀,刀锋直指明军大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大清的勇士们!随我——杀!”
“杀——!!!”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从清军骑兵阵中爆发,万马齐鸣,铁蹄叩击大地,如同际滚来的闷雷骤然炸响!
黑色的洪流,以鳌拜那杆龙纛为锋尖,轰然启动,开始加速!
起初尚是缓步,继而变为跑,最后化为一股毁灭一切的狂飙!
马蹄翻飞,泥土草屑四溅,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震颤!
吴三桂麾下的关宁骑兵也被这狂潮卷动,虽有些勉强,但也呐喊着催动战马,跟随在两翼,汇入这扑向明军大阵的死亡浪潮。
在后方压阵的吴三桂,望着前方滚滚向前的铁骑洪流,和远处那道沉默如山的红色防线,手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决定他自己未来道路的碰撞,就在下一秒!
孙世振屹立中军,眼看着那黑色的怒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排八旗兵狰狞的面甲和闪亮的刀锋,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他估算着距离,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头,高高举起。
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铁蹄声,以及双方数万将士几欲沸腾的杀意!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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