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南京,兵部衙署深处的一间议事堂内,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其中一道自北向南、粗重得令人心悸的赤色箭头,直指江淮,仿佛带着无形的血腥气,压得在座诸人胸口发闷。
孙世振坐在主位下首,面色沉静如水。
史可法紧锁眉头坐在另一侧,在座的还有几位兵部侍郎、都督府佥事。
人人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塘报、谍文,个个面色严峻,愁眉不展。
“孙师,史阁老,”一位兵部侍郎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手指颤抖地指向地图上那道赤色箭头,
“北面刚到的密报,多尔衮已传令诸王贝勒、蒙古汉军各部集结!此次…此次怕是真要倾巢而出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据细作拼死传回的消息,此次动员,非同可。八旗满洲,除去留守盛京北京、监控朝鲜的极少数兵力,能动用的几乎全部南下,蒙古诸部也被勒令尽出精壮。最可虑者,是汉军旗与近年归附的明军降卒,如吴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部,亦被严令抽调主力…看这架势,多尔衮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一举踏平我江南啊!”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死寂。
众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图上那代表大明目前实际控制的区域,与北方那大片土地相比,显得如触薄、脆弱。
史可法长叹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想我大明,全盛之时,坐拥下十三省,带甲百万,钱粮无数,却…却屡屡丧师失地,终至…终至今日偏安一隅之局面。如今,建虏挟席卷北方之势,举国来犯,我江南初定,人心未稳,钱粮匮乏,兵力…兵力更是悬殊。这…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意…”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露出绝望颓唐之色,低声议论着敌我力量的悬殊,有人甚至开始提及“凭江固守,以拖待变”或者“遣使再议”之类近乎放弃江淮、消极防御的言论。
就在这悲观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之时,一个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诸位!”
孙世振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身姿挺拔,甲胄未解,在烛火与炉光的映照下,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颓丧。
“敌势虽汹,却非不可破!”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不错,多尔衮此次是下了血本,八旗、蒙古、汉军,看似铺盖地。但诸位请看,也请细想——这所谓的‘倾国之兵’,当真铁板一块吗?”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自问自答:“绝非如此!建虏兵力,核心在于满洲八旗,此乃其起家根本,最为悍勇,也最为骄横。其次为蒙古、察哈尔等部,比与满洲乃是同盟,但非一体,更多是慑于其兵威、贪图劫掠之利而追随。最外层,也是人数可能最多的,则是吴三桂、孔有德等汉军旗及降军!”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剖析入骨的冷静:“这三者之间,矛盾重重!八旗兵自恃征服者,视蒙古人为仆从,视汉军与降卒为奴仆走狗!平日里便多有欺凌克扣,战时更常驱其为前锋炮灰。蒙古诸部并非真心臣服,不过是弱肉强食,暂避锋芒。至于吴三桂等人…”他冷笑一声。
“引狼入室,如今不过是一群无根浮萍,降将叛臣,在建虏眼中,可用而不可信,随时可弃!他们为保富贵,或许会卖命,但若见势不妙,其战意能坚持几时?”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让史可法等饱读诗书却对敌军内部缺乏深入了解的大臣们悚然动容。
“故而,”孙世振总结道。
“敌军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其战意不均,军心不一!我军首要之战略,便是集中力量,狠打其核心——八旗兵!只要能在一两场关键战役中,给予八旗兵以重创,挫其锐气,丧其胆魄,那么依附其的蒙古诸部必生异心,那些汉军降卒更会军心溃散,乃至倒戈!”
史可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忍不住追问:“孙帅,即便如你所言,敌军内部有隙,但其兵力优势巨大,尤其八旗铁骑野战之利…我军恐难正面缨其锋啊。是否…是否应凭坚城,层层设防,消耗其兵力锐气?”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官员的想法,依托江南水网和城池进行防守。
孙世振却果断摇头:“不可!史阁老,诸位大人,此议看似稳妥,实则为下下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淮地区:“江南新定,百废待兴,北方难民不断涌入,国库空虚,粮秣转运艰难。若我军一味固守城池,则战事必成旷日持久的消耗之局。建虏大军完全可以分兵围困我重要城池,主力则直扑长江!届时,我兵力被锁于城内,野战之军不足,长江防线处处漏洞,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且我军总兵力居于劣势,拼消耗,正中敌军下怀!我军之长,在于新军初成,锐气正盛,将领用命;在于水网密布,可凭机动;在于保家卫国,是为正义之师!故,此战绝不能消极困守!”
“那孙帅之意是…”一名官员忍不住问道。
“主动出击,在江淮之间寻求野战,在运动中寻机歼敌!”孙世振一字一顿,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江淮一带。
“我们要利用我军对地形的熟悉,利用骑兵、步兵、火器营的协同,打一场灵活的、主动的防御反击战!将敌军拖入江淮水网地域,分割其兵力,疲惫其师,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路,尤其是打其八旗主力!哪怕不能全歼,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打疼他,打怕他!”
这个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战略,让在座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与举国南下的清军主力进行野战对决?这需要何等的胆魄和信心!
孙世振似乎看出了众饶疑虑,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强援:“而且,诸位莫忘了,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郑森将军所率福建水师,不日即将抵达南京!”
他手指指向长江入海口,又虚划向北方沿海:“郑氏水师,船坚炮利,纵横东南海域无敌手!这将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他们不仅可以协助我们巩固长江防线,确保我军后方水路畅通,更可以扬帆出海,北上袭扰建虏沿海空虚之地,如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若能以精兵乘船,登陆袭扰,焚其粮草,攻其不备,甚至做出威胁北京的姿态,必能迫使多尔衮分兵回援,大大减轻我正面战场的压力!”
“即便…即便江淮战事一时不利,”孙世振的声音带着一种未虑胜先虑败的冷静。
“我军亦可依托水师,有序退守长江南岸,凭江而守。有水师控扼江面,敌军纵有百万,也难以飞渡!届时,江南犹在,朝廷犹在,我们便可重整旗鼓,再图北伐!”
一番话,从剖析敌我优劣,到提出积极主动的战略方针,再到指明水师的关键作用及最后的退路,层层递进,思虑周详。
不仅提出了战胜的可能性,更规划了僵持甚至暂时受挫后的应对之策。
议事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孙世振勾勒出的这幅宏大而险峻的战争图景郑
史可法脸上的颓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不得不承认,孙世振的战略虽然大胆冒险,但确是眼下破局的唯一希望,比单纯的被动防守更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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