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声响起。
第一锤落下时,炼器堂的空气凝固了。
凌九双手握锤——那是火工真人惯用的“千锻锤”,重三百斤,锤头铭刻着九重增幅符文。但在凌九手中,这柄锤仿佛失去了重量,落下的轨迹轻盈如羽,却又在触及铁砧的瞬间爆发出山岳倾塌般的轰鸣。
精铁矿在锤下变形,暗灰色的表面泛起微弱的红光。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凌九的时痕视界全力展开。在他的感知里,每一锤都不只是在捶打物质,更是在雕琢时间。锤头落点处,精铁矿的时间轨迹被砸出细微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又被下一锤砸回原点。一锤,又一锤,涟漪往复叠加,渐渐形成闭合的环。
火工真人站在三丈外,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凌九的锤击下,那块精铁矿正在发生本质层面的蜕变。不是结构重组,而是“存在状态”的迁跃。矿石内部的时间流速开始异常,过去与未来的微观状态在当下交叠。
“时间闭环……”老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七锤落下时,异象出现了。
精铁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锻造形成的水纹或云纹,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图案——时间刻痕。那些刻痕首尾相连,层层嵌套,如同无数个微的衔尾蛇在矿石表面游走。
凌九的额头渗出汗水。维持时痕视界的同时操控千锻锤,对心神的消耗远超想象。他能感觉到归墟心痕在左臂深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为时痕视界注入新的力量,但那力量如同烈火,烧灼着经脉。
但他不能停。
这是证明,也是测试——测试自己究竟能在时间法则的路上走多远。
第十三锤,锤头落下的瞬间,凌九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左手松开锤柄,五指虚握,在空中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随着这个动作,精铁矿表面的时间刻痕骤然亮起,散发出青铜色的微光。
那光芒与凌九左臂的归墟心痕共鸣,与怀中的混沌钟残片共振。
“引神入器!”火工真人失声惊呼。
这是炼器术中传中的境界——以自身为媒介,引导更高层次的力量注入材料,让凡铁蜕变为神材。但通常只有元婴期以上的炼器宗师,配合地异火与高阶法阵才能做到。而凌九,一个刚刚完成淬体的筑基期修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了出来!
青铜光芒越来越盛。精铁矿开始液化,不是融化成铁水,而是化作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液态金属。金属表面倒映出奇异的景象——有时是炼器堂熔炉的火光,有时是窗外渐暗的暮色,有时甚至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星空图案。
那是在时间闭环中,材料经历的“可能性未来”的投影。
凌九咬紧牙关,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定!”
液态金属骤然凝固。不是冷却凝固,而是在时间意义上被“固定”在了某个状态。它保持着流动的形态,却拥有固态的质地,表面那些时间刻痕深深嵌入内部,形成贯穿整体的脉络。
锻造完成。
凌九放下千锻锤,踉跄后退两步,扶住铁砧边缘才站稳。汗水已经浸透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福但当他看向那件作品时,眼中燃起明亮的火焰。
那是一柄匕首——不,准确是一柄“匕首形态的时间造物”。它通体呈暗银色,表面流动着青铜光晕,刃身没有任何锋刃,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割裂福不是割裂物质,而是割裂更无形的东西。
火工真人沉默地走近,伸手想触碰,却在距离三寸时停住。老者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这柄匕首周围存在着“时间断层”,任何接触它的物体,其时间轨迹都会被短暂切断。
“时间循环锻造法……真的是时间循环锻造法……”火工真人喃喃道,看向凌九的眼神彻底变了,“子,你从哪里学会的?”
凌九喘息稍定:“弟子过,是观看真人锻造时心有所福”
“放——”火工真人想“放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柄匕首,看着匕首表面那些精密到恐怖的时间刻痕,最终叹了口气,“心有所感能感出这种程度……要么你是万古难遇的炼器奇才,要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体内沉睡着某个古老存在的记忆碎片。”
熔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凌九没有否认。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在锻造的最后阶段,当引动归墟心痕与混沌钟共鸣时,脑海中浮现出了陌生的记忆片段:一个无面巨人站在星海熔炉前,手中锤击的不是金属,而是流淌的时间长河。
那是烛龙的记忆碎片吗?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罢了。”火工真人摇摇头,撤去隔音结界,“不管你是才还是怪物,老夫认了。从今起,炼器堂对你开放。所有基础典籍、材料库前三层的资源,你都可以使用。”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铜令牌,丢给凌九:“这是‘火工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铸剑峰。但记住——别在其他人面前展露时间炼器术,除非你想被工阁那帮老怪物抓去切片研究。”
凌九接过令牌,入手温热,令牌表面雕刻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多谢真人。”
“先别谢。”火工真人盯着他,“老夫帮你,是有条件的。三个月后九星试炼,时光回廊深处除了时渊之瞳锻造图,还有一样东西——‘永恒火种’。那是初代执剑人炼制时渊之瞳时使用的源火,万古不灭。你若进入回廊,必须带一缕火种回来给老夫。”
“永恒火种?”凌九皱眉,“典籍中从未记载——”
“因为那是绝密。”火工真人打断他,“风老儿没告诉你,对吧?那老东西只关心神格碎片和锻造图,却不知道,没有永恒火种,就算拿到锻造图也炼不出时渊之瞳。那火种是启动炼制程序的‘钥匙’。”
信息再次增加。凌九感到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正在自己周围编织,每个节点都藏着秘密,每个秘密都牵扯着更大的局。
“弟子明白了。”他最终道,“若有机会,必为真人取回火种。”
“不是有机会,是必须。”火工真人转身走回熔炉旁,“没有永恒火种,你就算集齐烛龙神格也救不了你妹妹。黑潮侵蚀需要用时间法则来中和,而时渊之瞳是唯一能稳定输出纯净时间之力的法器。炼制它,需要火种。”
暮色彻底笼罩铸剑峰。窗外的悬空廊桥亮起灵石灯,点点光芒在云海中连成星河。
凌九收好匕首和令牌,向火工真人行礼告辞。走出炼器堂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但他的脚步很快停住了。
山道拐角处,赵观星站在那里,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这位风谷第七真传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盏青纸灯笼。
“凌师弟锻造辛苦了。”赵观星微笑,灯笼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可有兴趣与师兄喝杯茶?”
“师兄专程在慈候?”凌九警惕未消。
“专程?算是吧。”赵观星转身,向山道下方走去,“我知道一条路,通往铸剑峰后山的‘静心亭’,那里少有弟子打扰。”
凌九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路确实隐秘,蜿蜒穿过一片紫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赵观星的灯笼在前方引路,青纸透出的光晕柔和而朦胧。
“师弟可知,为何师尊如此重视时光回廊?”走出一段后,赵观星忽然开口。
“为烛龙神格,为时渊之瞳锻造图。”
“那些是明面上的理由。”赵观星声音平静,“真正的原因,是回廊深处封印着一扇‘门’——一扇通往‘时间管理局创始之初’的门。”
凌九脚步一顿。
“没错。”赵观星没有回头,继续前行,“时间管理局不是然存在的组织,它是被‘建立’的。而建立的过程,就在时光回廊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时间褶皱里。师尊想找到那扇门,回到管理局创立之前……改变一些事情。”
“改变什么?”
“改变他的过去。”赵观星终于停下,转过身来。灯笼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师尊的时间轨迹破碎,你已看见了。那不是意外,而是他自愿付出的代价——为了从某个‘不可更改的结局’中拯救一个人。但他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让那个人陷入了更糟的境地。”
山风吹过竹林,竹影摇曳如鬼魅。
“那个人,”赵观星一字一顿,“是你的母亲,凌雪。”
世界在瞬间寂静。
凌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时间在耳边流淌时突然出现的断流声。
“你……什么?”
“二十三年前,星垣界与熵界之间曾短暂开启过一条稳定的时空通道。”赵观星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你的母亲凌雪,不是普通的地球人。她是时间管理局初代特工的后裔,体内沉睡着‘观测者’血脉。她通过通道来到星垣界,遇到了你的父亲……也遇到了风尊者。”
灯笼的光摇曳着,在赵观星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师尊爱上了她。但那时,他已经是风谷的继承人,而她身上背负着观测者的使命——监视九重域的时间弦稳定性。他们的相遇本就是错误,而更大的错误是,她怀孕了。”
“那个孩子,”凌九声音干涩,“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赵观星深深看他一眼,“在你的时间线里,你是凌雪与凌九渊的孩子。但在另一个时间线——师尊试图拯救的那个时间线里,你是凌雪与师尊的孩子。两个时间线在二十三年前分叉,而分叉点,就是时光回廊深处的那扇门。”
信息如惊雷,在脑海中连环炸响。
凌九扶住身旁的紫竹,竹身冰凉。他的时痕视界不受控制地展开,在赵观星周身的时间轨迹中,他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谎言者该有的紊乱,而是一个陈述残酷真相者特有的、沉重如铅的轨迹。
“师尊想回到分叉点,重新选择。”赵观星继续道,“他想救凌雪——不是我们这条时间线里已经死去的凌雪,而是那条时间线里还活着的、与他相爱的凌雪。为此,他需要完整的烛龙神格来推开那扇门,需要时渊之瞳锻造图来稳定通道,需要……”
他顿了顿:“需要你。因为只赢观测者血脉’与‘烛龙神格’共鸣产生的时空共振,才能定位那扇门的精确坐标。”
静心亭已在眼前。那是一座悬于悬崖边的八角亭,亭中石桌上已摆好茶具,茶水正温。
凌九没有入座。他站在亭外,望着脚下云海翻涌,望着云海尽头隐约可见的风谷轮廓。
“告诉我这些,”他最终问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棋子。”赵观星将灯笼挂在亭檐下,“至少,不完全是。在这局棋里,你握着最关键的那枚子——你自己。选择帮师尊,或者不帮;选择进入时光回廊,或者放弃;选择救妹妹,或者……接受她的命运。”
他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凌九:“我不劝你,也不逼你。我只告诉你真相,然后让你自己选。因为无论你选哪条路——”
赵观星端起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我都已经在尽头等你了,师弟。”
茶水温热,带着紫竹叶特有的清苦。
凌九端起茶杯,没有喝。他看向亭外无边的夜色,看向夜色中那些看不见的、纠缠如麻的时间线。
母亲的真相,妹妹的时限,烛龙的神格,时渊的锻造图,永恒的火种,还有那扇通往过去的门……
所有线索终于在此刻串联。
而串联成的图案,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沉重。
山风骤起,吹动亭檐灯笼摇晃。
在晃动的光影中,凌九仿佛看见了一个女饶背影——她站在时光的尽头,回眸一笑,笑容里满是温柔与决绝。
那是凌雪。
他的母亲。
一个跨越时间线,依然在影响着他命阅女人。
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后问剑台,”凌九转身,走出静心亭,“我会去。九星试炼,我也会参加。时光回廊,我必入。”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
“至于那扇门……等我走到它面前时,再决定推或不推。”
完,他走入竹林深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赵观星独自站在亭中,望着那杯未动的茶,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果然……和她一样固执。”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短暂存留的青铜光痕。
光痕中,浮现出一行字:
“棋子已觉醒,棋局进入中盘。”
字迹闪烁三次,消散无形。
而在铸剑峰炼器堂深处,火工真人站在熔炉前,手中把玩着凌九锻造的那柄时间匕首,眼中倒映着熊熊炉火。
“观测者血脉,烛龙神格,混沌钟碎片……”老者喃喃自语,“万古布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时渊啊时渊,你三百年前布下的这局棋,究竟是想救世……还是想灭世呢?”
炉火咆哮,如同回答。
夜更深了。
九霄剑宗的万千灯火在群山中明灭,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各自的命运谋划、挣扎、前校
而时间,依然流淌。
向着那个所有人都将汇聚的节点——
时光回廊深处,古神睁眼的时刻。
亦是,真相大白的时刻。
喜欢时渊九重奏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时渊九重奏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