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刃，切开九霄剑宗药庐窗棂上的薄雾。
凌九醒来时，感知已截然不同——空气中悬浮的每一粒尘埃，都在他视野中拖曳出细长的时间轨迹。那些轨迹层层叠叠，如同透明的年轮，记录着这间屋子百年来的每一次呼吸。
他抬起左手。手臂上，归墟心痕留下的青铜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消退，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扎根——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中混杂着古老的韵律，与怀中混沌钟残片的微鸣遥相呼应。
“三。”
慕时雨的声音从药炉旁传来。她背对着他，正用银匙搅动陶罐里深紫色的药液，雾气缭绕中，她的背影在凌九的时痕视界里呈现出三重残影——那是她过去十二个时辰内重复这个动作留下的时间印记。
“归墟心痕完全融合需要三。”她转过身，药碗端在手中稳如磐石，“期间不要动用时间法则，否则心痕可能反噬。”
凌九接过药碗。药液入口苦涩，却在喉间化作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左臂的青铜纹路微微发亮，又在药力作用下缓缓平复。
“外面有动静。”他忽然。
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在时痕视界中，药庐外三丈处的空气里，残留着七道深浅不一的气息轨迹。最浅的一道是半刻钟前留下的，最深的那道已经沉淀了至少三个时辰。
“风谷的人。”慕时雨走到窗边，指尖在窗纸上轻点，纸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映出外院的景象，“来了三批。第一批是探路的杂役弟子，第二批带了窥视法阵，第三批……是赵观星亲自带队。”
“第七真传赵观星？”凌九想起内门典籍里的记载，“那个三年前在‘星陨秘境’中生还，却性情大变的剑道才？”
“不止。”慕时雨收回手指，窗纸恢复原状，“时间管理局的档案里，他有三次时间跳跃记录。虽然跳跃幅度都不大，每次不超过十二时辰，但频率异常——正常修士承受一次时间跳跃的反噬就需要休养三年，他却在两年内跳了三次。”
凌九心中警铃微震。时痕视界自动聚焦，脑海中浮现赵观星可能留下的时间特征——反复跳跃者，其时间轨迹会像被揉皱的纸，布满折痕与重叠。
“他为何而来？”
“剑冢之事已经传开。”慕时雨声音压低，“你从归墟心痕生还，还带出了剑魄。更重要的是，风尊者感知到了时间法则的波动——虽然心痕气息掩盖了大部分，但瞒不过专修时空秘术的元婴修士。”
话音未落，药庐的门被叩响。
节奏平缓，每三下为一组，正是九霄剑宗内门弟子的标准叩门礼。
慕时雨与凌九交换眼神，点零头。
门开。赵观星站在晨光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袖口风谷的流云纹在光照下泛起银泽。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装束的弟子，但凌九的时痕视界清晰显示——那两人只是幌子，真正的威胁藏在赵观星右袖中那枚玉符里。
“凌师弟。”赵观星微笑，笑意温润如玉，“奉尊者法旨，请师弟前往观星台一叙。关于剑冢归墟深处的异动，尊者有些疑问需当面求证。”
凌九起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敢问师兄，尊者可了具体时辰？”
“此刻。”赵观星侧身让出通路，“师尊已在台中等候。”
走出药庐时，凌九刻意放缓了半步。时痕视界全力运转，赵观星周身的时间轨迹在他视野中展开——那确实是一幅被反复折叠揉皱的图案。三道明显的折痕分别对应着档案记载的三次跳跃，但除此之外，还有至少七处细微的扭曲。
这个人，接触过远不止三次时间异常。
山道蜿蜒向上。九霄剑宗三十六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晨钟余韵在山谷间回荡。在凌九的感知里，这钟声不仅传向四方，也在时间维度上泛起涟漪——他能“听见”昨日此时、前日此时、甚至更久之前的钟声残响，它们如同透明的音轨重叠在一起。
“师弟似乎对钟声很感兴趣？”赵观星忽然开口。
凌九收回心神：“宗门晨钟，每日聆听，今日却觉得格外清越。”
“是吗。”赵观星目视前方，“我倒是听惯了。在星陨秘境那三年，每日最期盼的便是幻想中的钟声——虽然那里根本没有钟。”
他语气平淡，凌九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时痕视界中，赵观星到“三年”时，周身的时间折痕突然轻微震颤。
那不是真实的记忆震颤。
而是谎言引发的时间轨迹错位。
星陨秘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是宗门常识。典籍记载，秘境中三年，外界仅过三月。但赵观星的时间折痕显示，他经历的时间扭曲程度，远超过三年对三月的比例。
“师兄在秘境中，想必收获颇丰。”凌九试探道。
赵观星脚步不停：“九死一生罢了。倒是师弟，能独自从归墟心痕走出，这份机缘……令人羡慕。”
话到此处，观星台已在眼前。
那是悬浮于风谷主峰侧翼的一座玉台，通体由星陨玉砌成，在晨光中流转着淡银色的辉光。台上只有一人负手而立——风尊者。
凌九踏上玉台的瞬间，怀中的混沌钟残片猛然一颤。
不是预警，是共鸣。
这座观星台的星陨玉内部，封存着与混沌钟同源的力量碎片！
“弟子凌九，拜见尊者。”他躬身行礼。
风尊者缓缓转身。这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双目深邃如星空，但凌九的时痕视界在他身上看到了异常——尊者的时间轨迹并非连续的一条线，而是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每片碎片边缘都闪烁着微弱的青铜光泽。
那是归墟心痕长期侵蚀留下的印记。
这位尊者，也曾进入过归墟深处，甚至可能接触过心痕本源！
“不必多礼。”风尊者抬手虚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凌九托起，“剑冢之事，宗门已记录在案。你带出的那枚剑魄，可否让本座一观？”
凌九从怀中取出剑形玉坠。玉坠离体的瞬间，观星台上所有星陨玉同时泛起微光，玉台地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被剑魄气息激活的古老阵法。
风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又迅速收敛。他接过剑魄，指尖在其表面轻抚：“果然是归墟剑魄……古籍记载，此物诞生于时间断层中，蕴含着破开时空屏障的力量雏形。”
他将剑魄递还，目光却落在凌九左臂：“归墟心痕入体，感觉如何？”
“时而灼热，时而冰寒。”凌九如实回答，“但药堂师兄这是融合的正常过程。”
“正常？”风尊者忽然笑了，“凌九，你可知道归墟心痕究竟是什么？”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那是上古神战时期，时间之神‘烛龙’被斩落的半枚神格碎片所化。碎片堕入归墟，受万古时光冲刷，才化作如今的心痕形态。它蕴含的不是力量，而是‘权限’——触碰时间法则本源的门槛。”
玉台陷入寂静。山风穿过星陨玉柱，发出空灵的回响。
“尊者告知这些，不知有何深意？”凌九沉声问。
“深意？”风尊者转身，望向云海尽头，“三个月后，九星试炼开启。届时九大宗门核心秘境将同时洞开，其之时光回廊’秘境里，封存着烛龙神格的另一半碎片。”
他回头，目光如炬：“归墟心痕会指引你找到它。而完整的烛龙神格，是启动混沌钟、对抗原初之暗的关键之一。”
信息量过大，凌九心神剧震。他强迫自己冷静：“尊者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风尊者抬手，袖中飞出一卷玉简，悬浮于凌九面前，“原初之暗的侵蚀速度在加快。星垣界边荒已有七个凡人国度在三月内被黑潮吞噬，时间管理局监测到，至少三个平行宇宙的时间弦已彻底崩断。”
玉简展开，浮现出星空图景。图中标注着九个光点——混沌钟碎片的位置。其中一个光点，正与九霄剑宗所在区域重合。
“你的血脉，你的机缘，都不是偶然。”风尊者声音低沉，“从你唤醒时渊之眼的那一刻起，命阅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本座要做的，是在齿轮碾碎一切之前，为这个世界多留几枚棋子。”
“包括赵师兄？”凌九忽然问。
赵观星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风尊者深深看了凌九一眼：“观星是失败品。星陨秘境的时间实验出了差错，他的时间轨迹已经永久性紊乱。但正因如此，他能看见一些……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挥手，玉简落入凌九手中：“里面是九星试炼的详细情报，以及如何安全融合烛龙神格另一半的方法。作为交换——”
尊者的声音在此停顿，整个观星台的气压骤然降低。
“三个月后的试炼中，你要进入时光回廊最深处，取出封存在那里的‘时渊之瞳’锻造图。那是上古时期，时间管理局初代执剑人留下的遗产，唯有烛龙神格持有者才能触碰。”
凌九握紧玉简：“若我拒绝？”
“你不会拒绝。”风尊者转身，背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你妹妹凌霜体内的黑潮侵蚀，已经蔓延至心脉。没有完整的烛龙神格稳定时间流速，她最多还能撑半年。”
寒意从脊背窜起。
“你怎么——”
“本座不仅知道，还在帮她压制。”风尊者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否则你以为，她为何能撑到现在？凌九，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风谷有私心，但私心与救世，有时并不冲突。”
玉台边缘，晨钟再次敲响。
这一次，在凌九的时痕视界里，钟声的涟漪中浮现出无数细的画面碎片——那是未来三个月可能发生的时间分支。有的分支里，他取得了时渊之瞳锻造图；有的分支里，赵观星在关键时刻倒戈；还有的分支里，慕时雨站在风尊者身侧，手中时雨剑指向他的咽喉。
未来是流动的，是不确定的。
但此刻握在手中的玉简，却真实而沉重。
“弟子……”凌九深吸一口气，“谨遵法旨。”
风尊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离开观星台的路上，赵观星与凌九并肩而校山道拐弯处，这位第七真传忽然低声开口：“师尊没有谎，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时渊之瞳锻造图所在的位置，沉睡着一头被时间禁锢的古神残念。过去三百年，进入时光回廊深处的十七名修士，无一归还。”
他停下脚步，直视凌九：“那十七人中，包括我的亲兄长。”
完这句话，赵观星加快脚步，消失在前方的云雾郑
凌九独自站在山道上。晨光渐烈，怀中的混沌钟残片与剑魄同时传来温热的脉动，左臂的青铜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如同活物。
他展开玉简。星空图景中，代表混沌钟碎片的光点微微闪烁。
而其中一枚光点的位置坐标，正指向三个月后即将开启的——
时光回廊最深处。
山风吹起衣袍，远处剑堂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
在凌九的时痕视界里，这些声音拖拽出的时间轨迹，正与未来无数种可能相互交织，编织成一张铺盖地的网。
而他，才刚刚触碰到网的边缘。
药庐方向，慕时雨站在屋檐下，手中时雨剑微微出鞘三寸，剑身倒映着渐散的晨雾。
她也在看着这条山道。
看着山道上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
看着那个背影后，正在缓缓收拢的命运之网。
一滴露水从竹叶滑落。
在它坠地的轨迹上，凌九看见了三个月后的某一幕——
自己站在时光回廊尽头，手中握着一张青铜锻造图。
而图的背面，用神文刻着一行字：
“致三百年后的我：此局已布，请落子。”
落款是——
时渊。
初代执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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