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5日,台北,阴,19c,微风,雨停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淡水河口最后一粒子弹钻进泥土,像被谁掐灭的烟头,再没亮起。
六点整,广播里那把四川口音的嗓子重复第三遍:“……谁家有伤员,请把红毛巾挂在门口。”
仁爱路四段一栋老公寓的六楼,一个老兵爷爷把红毛巾挂出去时,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窗框。
红毛巾在风里飘,像一面的求救旗,又像一面迟到的投降旗。
般整,停火协议签在中山堂门口的野战指挥车里。
A4纸,钢笔,帆布桌布。
签完字,许副秘书长把钢笔推回去:“留给你们做纪念吧。”
赵上校没接,只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抬头看了眼阴沉的:“雨停了,挺好。”
九点整,台北所有频道同时切进同一首歌。
张学友《祝福》,1992年版。
不是庆典用的《明会更好》,也不是煽情的《我的未来不是梦》,
而是《祝福》。
那首当年陪无数人失恋、陪无数人离乡背井、陪无数人躲在被窝里哭到亮的《祝福》。
第一段主歌响起:
“不要问我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只能这是人生
没有办法的事……”
声音从收音机、电视、街边早餐店的破喇叭、捷运站台的广播、甚至路边摊老板的手机里漫出来。
整座城市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忠孝东路口,一个刚下班的护士蹲在路边哭,怀里抱着还没吃完的便当。
她哭,是因为歌词里那句“没有办法的事”像刀子一样扎在她昨晚亲手缝合却最终没救回来的十八岁兵身上。
副歌第一次出现:
“祝福你 祝福你
愿你快乐永相随
祝福你 祝福你
愿你幸福到永远……”
这时候,镜头该给到台北101楼下。
俊熙站在那里,冲锋衣拉链没拉,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热巴扛着摄像机,镜头晃了一下,稳不住。
她声骂了句:“手抖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在哭。
歌声继续。
张学友的声音在1992年的录音室里录下,却在2014年的台北街头被22年的时间磨得沙哑又温柔。
间奏那段经典的口琴solo,像有人用口琴在雨后的城市屋顶上吹了一口长气。
口琴声飘过敦化南路,飘过刚升起白床单的阳台,飘过医院台抽烟的士兵,飘过还在冒烟的装甲车残骸。
口琴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饶眼泪串在一起。
第二段主歌:
“不要问我到过哪里
不要问我见过什么
我只能这是人生
没有答案的谜……”
这时候,画面该切到荣民总医院。
十七岁的台军少尉躺在病床上,腿断了,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
他妈从高雄连夜赶来,头发乱得像一团草。
母子俩没话,只是并排躺在窄床上,一起听。
当张学友唱到“没有答案的谜”时,少尉突然伸手,把妈妈的手握得死紧。
妈妈没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继续盯着花板。
副歌第二次出现,音量被所有电台集体拉高了八个分贝。
“祝福你 祝福你
愿你快乐永相随……”
这一次,整座城市开始跟唱。
不是整齐划一的合唱,而是东一句西一句,像此起彼伏的回声。
捷运站台的欧桑用台语哼。
街口卖早餐的阿姨用客家话接。
医院走廊里,解放军战士用河南话声和。
连停在路边的装甲车里,司机把车载广播音量开到最大,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空吼那句“愿你幸福到永远”。
张学友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1992年录音室里那种近乎撕裂的温柔:
“如果今生不能与你相依相随
就让我祝福你……”
这句唱完,台北101楼顶的旗杆终于动了。
十九岁的河南战士把鲲龙旗挂上去时,手还是抖的。
旗子升到一半被风缠住,像打了个结。
战士急得满头汗,使劲一拽——
“哗啦”一声,旗彻底展开。
红底金龙,在阴沉的空下亮得刺眼。同一秒,全城汽车喇叭响了。
不是庆祝,不是示威,就是按喇叭。
长长短短,像一场迟到了五的集体叹息,又像一场迟到了五的集体拥抱。
张学友把最后一个“祝福你”唱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口琴再次响起,这次只有四节,像有人在屋顶吹完最后一口气,走了。
歌声停了。
城市安静了三秒。
然后,某个阳台有人开始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条街,整座城。
掌声在雨后的空气里此起彼伏,像另一首没有词的歌。
俊熙站在101楼下,抬头看那面旗。
热巴的镜头终于稳住,对准他的侧脸。
他没哭,只是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热巴声问:“要不要讲两句?”
俊熙摇头,声音低得只有镜头能收得到:
“不用了。
让歌替我讲吧。”
下午六点,荣民总医院台。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把整个台北染成暗金色。
俊熙靠在台栏杆上,金喜善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他没接,只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肩窝。
金喜善闻到他冲锋衣上淡淡的火药味、雨水味,还有一点点血味。
她没话,只是抬手摸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像在哄1990年那个第一次带她看汉江夜景的22岁少年。
边最后一抹光消失时,远处某个社区音响又放起了《祝福》。
这次不是电台,是某个居民自己放的。
音量不大,却飘得很远。
歌声里,俊熙的声音闷在金喜善肩窝里,几不可闻:
“喜善……我杀人了。”
金喜善的手停了一秒,继续摸他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口琴的尾音:
“我知道。
所以今晚,让歌替我们哭吧。”
风吹过台,吹动金喜善的发梢,也吹动远处鲲龙旗的旗角。
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回应那句迟到了22年的“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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