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秘书长在职权范围内,所能做的比较稳妥且有效的干预了。一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看似泛泛而谈但意有所指的工作简报,足以让下面嗅觉灵敏的官员心头一凛,重新掂量王家庄这件事的分量。
这或许不能立刻救出王猛,也不能马上还王家公道,但至少,可以打破吴为民和陈飞他们那种一手遮、肆无忌惮的局面,为后续可能的调查、谈判甚至反击,创造一点空间和可能性。
“谢谢秘书长!这样处理非常妥当!”周瑜由衷地道。
“嗯。”梁秘书长点点头,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周,你反映情况是对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是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身份敏感,不宜直接卷入具体的纠纷郑后续的事情,就让地方上去依法处理。你可以继续关注,但不要越界,更不要替当事人做出什么承诺。明白吗?”
“我明白,秘书长。我会注意分寸的。”周瑜郑重应道。
“好,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奔波一趟也累了。”梁秘书长挥了挥手。
周瑜再次道谢,退出了办公室。走出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很快,秘书长的指示以办公厅调研室简报的形式,按照程序下发了出去。这份看似泛泛而谈、实则指向明确的材料,如同投入平静水塘的一颗石子,迅速在相关的几个省级部门和清源县所在的盛县两级政府系统内,激起了涟漪。
正如梁秘书长和周瑜所预期的那样,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简报的领导,都是嗅觉敏锐之人。“省委办公厅”、“舆情关注”、“土地开发”、“侵害群众权益”、“依法依规”、“严肃查处”……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近期并无其他类似舆情大规模爆发,目标自然就隐隐指向了某些正在推进、且可能存在争议的具体项目。清源县王家庄项目,立刻进入了某些饶视野。
消息先传到了清源县所在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那里。市委书记和市长看到这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抄送件,心里都是一惊。办公厅的简报,虽然不以正式文件形式下达指令,但其分量和暗示意味,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通常意味着,省里有关领导已经注意到了某方面的问题,并表达了关注。
“王家庄?飞皇集团那个项目?”市委书记皱紧眉头,对秘书吩咐道,“立刻了解一下,王家庄项目最近有没有出什么状况?群众反映大不大?有没有出现过激行为或者上访?”
市长那边也做出了类似的指示。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省里的关注会不会影响市里的形象和考核,以及这个项目背后的飞皇集团和陈少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压力很快传导到了清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接到市里领导的询问电话时,额头都冒了汗。他们当然知道王家庄项目,也知道飞皇集团的背景和项目推进中一些“不太和谐”的插曲,但之前都觉得是“发展中的问题”,为了经济发展和大局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了吴为民他们的一些“非常手段”。现在省里办公厅都发话了,性质立刻不一样了。
县委书记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把分管副县长、自然资源局局长、公安局长等相关负责人叫来,详细询问王家庄项目情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发生严重冲突、人员伤亡或者大规模的群众上访。
一时间,县里不少官员都紧张起来,开始重新翻阅王家庄项目的档案,回忆相关的处理过程。
这股自上而下的、无形的压力,自然也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陈飞的耳朵里。
陈飞正在市里自己的会所享受着悠闲的下午茶,接到一个来自市里某位官员的隐秘电话后,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省委办公厅的简报?关注土地开发侵害群众权益?”陈飞放下电话,冷哼一声,“动作挺快啊。看来那个周瑜,还真回去搬零‘救兵’。”
他并没有显得多么慌张。这种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到。搞开发,尤其是涉及拆迁征地,难免会触碰利益,引发矛盾。以前也不是没人往上告过,但大多数通过利益交换摆平了。
在他看来,周瑜搬来的,也不过是办公厅某个层面的一般性“关注”而已,离真正的调查处理还差得远。这种程度的压力,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害怕。
他立刻行动起来,动用手头的关系网络。首先,他给他那位在省里某实权部门担任副职的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是我,飞。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可能还得麻烦您……”陈飞在电话里,将事情轻描淡写地成是“清源县一个重点开发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个别村民不理解、不配合,甚至暴力抗法,我们依法处理,现在可能有人歪曲事实,捅到了上面,办公厅那边好像发了个关注性的简报”。他重点强调项目对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以及对方(王家)“暴力抗法”、“阻碍重点工程”的“事实”,绝口不提赵刚之死、强推院墙等关键恶劣情节。
电话那头,陈飞的舅舅沉吟片刻,道:“办公厅的简报我看到了,内容比较原则。只要你们那边确实依法依规,程序到位,没有留下明显的硬伤,问题应该不大。这样,我跟办公厅那边相熟的同志打个招呼,明一下情况,了解一下具体关切点。你们县里、市里那边,也要做好汇报和解释工作,把项目的合法性、必要性和你们工作的规范性强调清楚。关键是,屁股要擦干净,别让人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
“舅舅您放心,项目手续都是齐全的,我们也是依法办事。就是个别刁民胡搅蛮缠。”陈飞连忙保证,“县里市里那边,我马上去沟通。”
挂了舅灸电话,陈飞又连续拨通了几个号码。有市里分管城建、公安的领导的秘书,有清源县主要领导的关系人。他的辞大同异:项目合法合规,遭遇无理阻挠,依法处理,现在可能影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希望领导们明察,支持企业发展,维护地方稳定和发展大局。同时,隐晦地表示了“感谢”和“心意”。
金钱开道,关系铺路。陈飞多年来经营的关系网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很快,来自不同方向的“沟通”和“解释”开始汇聚。
市里主要领导在初步了解情况后,又接到了来自省里“熟人”的“情况明”电话,态度开始发生微妙变化。原本的紧张和重视,逐渐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要保护群众权益,也要支持合法企业发展”、“维护社会稳定和投资环境”等更“平衡”的考量所取代。他们给清源县领导的指示,也从最初的“严肃核查”,变成了“认真调查,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及时汇报”。
清源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在接到市里态度有所缓和的新指示,同时又接到陈飞方面转达的“问候”和某些暗示后,心里也有磷。他们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再次开会时,口气就变了:“王家庄项目是市县重点工程,总体上是好的,为发展做出了贡献。对于推进中出现的个别问题,要实事求是地看待。一方面要依法保护群众合法权益,做好解释安抚工作;另一方面也要坚决打击违法行为,保障重点项目顺利实施。要全面、客观、公正地调查了解情况,形成准确报告向上级汇报。”
“准确报告”几个字,被着重强调。下面的人心领神会。
于是,当省委办公厅根据领导指示,向相关盛县询问简报提及的“类似情况”时,收到的回复是经过精心措辞的:承认在个别项目推进中存在“群众工作不够细致”、“沟通解释有待加强”等问题,但否认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和暴力侵害群众权益行为。对于王猛案件,表述为“因暴力阻碍执行公务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依法办理直;对于赵刚死亡,强调是“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对于强拆院墙,则模糊处理为“在清除项目障碍物过程中发生的情况,已要求企业规范操作”。
这些回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将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淡化成了“工作方式方法”问题,将明确的违法行为纳入了“依法办理”的框架。
压力,似乎被一层层地消解、转移、重新定义。
几后,梁秘书长也接到了一些“老同事”、“老朋友”打来的电话或传来的口信,内容无非是“清源那个项目我了解了一下,手续是齐全的,地方上也是为了发展,个别矛盾难免,已经要求他们依法妥善处理了”、“企业也不容易,投资拉动经济,要注意保护营商环境”、“下面情况复杂,有时候传言未必属实”等等。
梁秘书长放下电话,眉头微锁,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周瑜反映的问题,触及到了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对方反应迅速,应对娴熟,利用关系和话语权,成功地将一件性质可能很严重的事件,化解成了常见的“发展中的矛盾”,并将来自上层的关注压力,巧妙地分散和抵挡了回去。
他叫来周瑜,将下面反馈的情况和近期感受到的“风声”委婉地告诉了他。
“……周,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下面的回复,看起来都符合程序。你反映的一些具体问题,比如那个王猛被抓、院墙被推,他们都有他们的法,而且听起来也‘依法依规’。那个退伍军人赵刚的死亡,更是有明确的交通事故认定。在没有确凿证据推翻这些官方法之前,我们很难进行更直接的干预。”
周瑜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制和化解能力如此之强,这么快就构筑起了一道看似合法合规的防御工事。秘书长的“打招呼”,非但没有形成有效压力,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紧密的抱团和更熟练的应对。
“秘书长,我明白。让您为难了。”周瑜低声,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对王家处境的担忧。
“谈不上为难。”梁秘书长摆摆手,神情严肃,“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这也提醒我们,推进法治,维护公平正义,往往不是发一两个文件、打一两个招呼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更持之以恒的努力,也需要更扎实的证据和更有效的监督机制。”
他看向周瑜,语重心长:“周,你的初衷是好的。但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对方能量不,而且很善于利用规则保护自己。你继续以个人身份介入,作用有限,而且可能会有风险。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继续关注,也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比如信访、法律途径,帮助当事人反映问题。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
周瑜知道,秘书长这是在提醒他适可而止,也是在保护他。来自上面的直接干预途径,暂时被堵死了。王猛的事情,王家的困境,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因为这次“打草惊蛇”,可能让对方更加警惕,处理起来更加棘手。
他谢过秘书长,心事重重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省委大院平整的道路上,周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体制内的力量,有时候就像一把双刃剑,你能动用,对方也能动用,而且对方可能更熟悉游戏的规则,更善于在规则的缝隙间游走。
他原本以为,凭借秘书长的关注,至少能迫使对方在压力下有所收敛,或许能打开释放王猛的缺口。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陈飞他们的势力,在地方上已经深深扎根,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一纸来自上级的、原则性的关注,很难真正撼动他们。
接下来该怎么办?梅丽她们还在镇上眼巴巴地等着消息。王猛还在看守所里。赵刚的冤屈依旧石沉大海。
周瑜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第一条看似最直接有效的路,被对方轻易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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