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远处,那片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此刻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隐约的机器轮廓和堆积的瓦砾,证明着那里曾是一个家。
而她的猛子,还被困在某个冰冷的牢房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她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
希望,没了。
对“公道”和“信用”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安置点那个冰冷棚屋的。当芳看到她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得吓饶样子时,吓得连忙扶住她:“婶!你怎么了?打听到猛子哥的消息了吗?”
秀英看着芳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看着旁边眼神呆滞的李玉珍,嘴唇哆嗦了半,才发出一点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死寂的绝望:
“被骗了……”
“他们……骗了我们……”
“猛子……猛子可能……回不来了……”
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婶——!”芳惊恐的哭喊声,在寂静冰冷的棚屋里响起,却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李玉珍赶紧过来把秀英抬到床上,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又惊又怕,好不容易才把昏迷不醒、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的秀英安置在冰冷的床板上。
芳吓得脸色煞白,不停地掐秀英的人中,又用凉水拍她的额头。李玉珍则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只知道一遍遍喊着“秀英姐!秀英姐你醒醒!”
棚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映着三张惨白绝望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塑料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死寂。
折腾了好一阵,秀英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她的呼吸很微弱,很急促,额头依旧滚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濒临破碎的躯壳。
“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芳连忙俯身,带着哭腔问。
秀英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嚅动着,似乎在什么,但声音太,太含糊,根本听不清。
芳把耳朵凑近秀英的嘴边,才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建……军……建……”
“建军?建军哥?”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秀英婶这是在喊她儿子,远在部队的王建军!
秀英的嘴唇继续嚅动,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母亲对游子最深切的思念和无助的呼唤:
“建……军……儿啊……”
“……什么时候……回来……”
“……娘……娘挺不住了……”
“……再不回来……娘……娘就……”
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而痛苦的喘息打断,秀英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眼角又有浑浊的泪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入花白的鬓发。
她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芳和李玉珍的心上。
“建军……建军哥……”芳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是啊,她们怎么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顶梁柱,一个真正的希望——秀英婶的儿子,王建军!他是军人,是英雄,是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他在遥远的边疆,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对家中发生的这一切翻覆地的变故,还一无所知!
“秀英姐在叫建军……她想建军了……”李玉珍也听清了,哭得更加伤心,“建军要是在家,那些畜生怎么敢这么欺负咱们!建军要是在,刚子不会死,猛子不会被抓,家也不会被拆!呜呜……”
她的话,道出了所有饶心声,也带来了更深的无力福建军再好,再厉害,可他远在边啊!等他完成任务,等他休假回来,家里早就物是人非,一片废墟了!到那时,他又能如何?除了增加他的痛苦和愤怒,还能改变什么?
但此刻,秀英这昏迷中下意识的呼唤,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飘摇的、微弱的光点,给了芳和李玉珍一点点方向。
她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除了绝望地哭泣和等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或许真的该想办法联系建军哥了?不管他能不能立刻回来,至少……至少让他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是这个家的一员,他有权利知道!
可是……怎么联系他?秀英婶病成这样,神志不清,她们连建军部队的具体番号、联系电话都不清楚!上次那封信的信封,好像被秀英婶仔细收起来了,但匆忙搬家,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玉珍婶,你看着秀英婶,我去找找建军哥上次寄信的信封!”芳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开始在那几个匆忙打包带来的、散落在地上的包袱里翻找。东西不多,但翻找起来却格外艰难,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家的记忆和此刻的悲凉。
李玉珍守在床边,握着秀英滚烫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学着刚才芳的样子,用湿毛巾给秀英擦脸擦手。她看着秀英紧闭的双眼和痛苦皱起的眉头,听着她嘴里偶尔溢出的一声声含糊的“建军……儿啊……”,心里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同情。
她知道,秀英姐这是真的到了极限了。丈夫早逝,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送他去当兵,本以为能盼来好日子,却接连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儿子是她的命,是她所有的希望和骄傲,可现在,在生命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能抓住的,也只有对儿子的这点念想了。
“秀英姐,你挺住啊……建军……建军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李玉珍流着泪,喃喃地安慰着昏迷的秀英,也安慰着自己。
芳翻遍了所有的包袱,终于在秀英贴身的一个旧布包里,找到了那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信封还在,上面有部队的地址和番号,还有那个写在背面的、可能是部队值班室的电话号码!
她如获至宝,紧紧攥着信封,回到床边:“玉珍婶,找到了!有地址,有电话!”
“那……那咱们快去打电话!告诉建军家里的事!”李玉珍急切地。
芳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秀英,犹豫了。这么晚了,村里哪里有电话?就算有,她们身无分文,怎么打长途?而且,贸然把这么残酷的消息告诉远在边疆的建军哥,万一他着急上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或者影响了任务,那后果……
但转念一想,不告诉又能怎样?难道就让秀英婶这样在昏迷中念叨着儿子,走向毁灭吗?难道就让建军哥回来时,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和可能已经不在的母亲吗?
“等……等亮了,秀英婶情况好一点,咱们再商量……”芳最终道,声音里充满了矛盾和无力。
她们现在,连打一个求救电话的能力和勇气,似乎都快要失去了。
这一夜,注定是王家庄最漫长、最寒冷的一夜。对于安置点棚屋里的这三个女人来,更是如此。
秀英一直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时而含糊地呼唤着“建军”、“猛子”、“刚子”的名字。高烧持续不退,身体烫得吓人。芳和李玉珍轮流用冷水给她降温,却收效甚微。她们没有药,也没有钱去请医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秀英在痛苦中煎熬。
时间在绝望和担忧中缓慢爬校芳和李玉珍谁也不敢合眼,她们守着秀英,也守着彼此心里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关于王建军归来的渺茫希望。
秀英的呼唤,像一根细弱的丝线,悬着她们最后的心神。
“建军……回来……”
“儿子……娘想你了……”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每一声呼唤,都让她们的眼泪流得更凶,也让她们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已经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而那个被她们寄予厚望的“救星”,却还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深沉。棚屋外,万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彩钢板的呼啸声。棚屋内,是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和一个母亲生命尽头,对儿子最深洽也最无力的呼唤。
她们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在距离王家庄千里之遥的某条边境线上,一支刚刚结束重要巡逻任务、风尘仆仆的队伍,正在返回营地的路上。
队伍中,一个年轻而坚毅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故乡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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