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偏院又哭又笑的激动截然相反的，是正房那片压抑的死寂。
王氏正歪在榻上，让钱妈妈给她捶腿。热，她心里也烦。文博去了京城国子监，书信里总课业重、同窗皆是高门子弟压力大；晓曦嫁了那么个玩意儿，回门时那副冷淡样子，想起来就堵心，这不一个不高兴又回娘家住来了；偏院那个孽障在府城考院试，也不知如何了……她眼皮直跳。
外头隐约的喧闹传进来时，她皱了皱眉：“外头吵什么？没规矩。”
钱妈妈停下捶腿，侧耳听了听：“像是前院传来的……奴婢去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太太、太太……前头传来消息，二、二少爷院试中了……是、是案首！”
“哐当！”
王氏手边几上的粉彩盖碗被袖子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她像是没感觉到，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丫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是……是衙门送来的捷报，二少爷中了院试案首……老爷，老爷已经去族里报喜了……”
王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案首？那个庶子？十五岁的秀才案首？凭什么？她的文博考了两次才中个童生，他凭什么？！
钱妈妈也傻了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给王氏顺气：“太太，太太您缓缓，别急，仔细身子……”
“滚！”王氏猛地挥手推开钱妈妈，力气大得惊人。她扶着榻沿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那孽障越发出息，她的文博怎么办？她这个嫡母的脸往哪儿搁？老爷眼里以后还有他们母子吗？
“太太……”钱妈妈还想劝。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王氏嘶声吼道，抓起榻上一个引枕狠狠砸在地上。
丫鬟连滚爬了出去。钱妈妈不敢再劝，徒门外，忧心忡忡地带上了门。
门内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不知又是什么东西被扫到霖上。接着是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声，混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与正房的狂风暴雨不同，林晓曦的阁里，却是另一种冰封的静。
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镜中女子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淡。贴身丫鬟蕊香轻手轻脚进来，低声把前头的消息了。
林晓曦梳头的手停了一下，仅仅是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将长发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案首？”她对着镜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倒是真给他考出来了。”
蕊香觑着她的脸色，心翼翼道：“听老爷高兴坏了，满府都在议论……”
“议论便议论吧。”林晓曦放下梳子，语气平淡无波，“他中了，是他的本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院落，“母亲这会儿，怕是气得狠了。”
蕊香不敢接话。
林晓曦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弟，一步步从族学丙班走到县案首，再到应书院，如今竟成了院试案首。而她，嫡出的女儿，却成了母亲用来给兄长铺路的筹码，嫁入那样一个火坑。这世道，有时真是讽刺。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散了。
此刻，林如海的轿子已到了族老林宏府上。老头子听到消息，激动得胡子直颤，连声道：“祖宗保佑！祖宗显灵！我林家后继有人！如海啊，你这儿子，养得好！养得好啊！”
不多时，林氏一族有头有脸的男丁都聚了过来，道贺声不绝于耳。林如海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背挺得笔直，接受着族饶恭维和羡慕。几个族老当场商议，等林焱回来，要开祠堂，隆重祭告先祖。
县衙那边也得了信儿。知县大人特意把林如海叫去，当面道贺，言语间满是赏识。同僚们更是围上来，这个“林兄教子有方”，那个道“令郎前途无量”，还有半开玩笑要讨教“育儿经”的。林如海嘴上谦虚，心里却像是三伏喝了冰水，通体舒泰。
华亭县城不大，这般喜事，不到傍晚就传遍了大街巷。
“听了吗？县丞林大人家二公子，中了院试案首！”
“十五岁那个？‘华亭诗仙’？”
“可不是嘛！了不得，真是文曲星下凡！”
“林家这回可风光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夜幕降临，林府各处挂起了喜庆的灯笼。
偏院里，周姨娘早已擦干眼泪，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屋子，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飞扬神采，连走路都带着风。
正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王氏呆坐在一片狼藉中，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书房中，林如海对着一桌子贺帖和礼单，喝了口浓茶，毫无睡意。他盘算着儿子回来的日子，盘算着……林家或许真的能靠这个庶子，再往上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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