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秋月就捧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襕衫进来了。
靛蓝色的细麻料子，浆洗得硬挺，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青边，这是秀才功名方能穿戴的制式服装。林焱站在铜镜前，任由秋月帮他一层层穿戴。中单、襕衫、系上同色的丝绦，最后戴上四方平定巾。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虽脸庞尚存稚气，但那一身儒衫已然赋予他一种迥异于从前的庄重气度。
“少爷真精神。”秋月退后两步打量，眼圈又有些红，忙低头去整理衣角，“姨娘要是瞧见，不知该多欢喜。”
林焱抬手整了整巾冠，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这身襕衫是前日放榜后，林忠紧急在府城最好的成衣铺子订做的，他们从华亭来时，根本没想到。他转身看向隔壁床铺，方运也已穿戴整齐，正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反复调整巾冠的角度，动作有些僵硬。
“方兄，”林焱走过去，伸手帮他正了正有些歪的领口，“不必太紧张。”
方运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林兄，我……见了学政大人该行什么礼？该什么话？若错了……”
“按昨日忠叔打听来的规矩做便是。”林焱拍拍他肩膀，“你我新进秀才，学政大人训诫是常例，听着便是。至于话……”他顿了顿，“问什么答什么，恭敬诚恳，不会错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打着鼓。前世今生，这都是头一遭。案首的名头像一顶过于沉重的桂冠，今日拜见，注定要承受更多目光。
辰正二刻，林忠已雇好两顶青布轿等在客栈门口。从悦来客栈到府衙不过两条街，但步行未免失仪。林焱和方运一前一后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街市上好奇张望的目光。轿子起行，晃晃悠悠，林焱能听见轿外渐起的市声，还有路人隐约的议论：“看，是新秀才的轿子……”“听今科案首才十五……”“了不得……”
不过一盏茶功夫，轿子停下。林忠在外低声道：“二少爷，方公子，到了。”
轿帘掀开，林焱弯腰走出。眼前是松江府衙的侧门，正门非重大典礼或上官莅临不开。虽只是侧门，却也气象森严：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松江府学”的匾额，两侧立着石狮，面目威严。门前已停了数顶轿，十余名同样身着崭新襕衫的少年学子正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神情大多兴奋中带着拘谨。
林焱和方运一下轿，便引得众人侧目。目光大多集中在林焱身上，十五岁的案首，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有好奇打量的，有面露羡慕的，也有几个眼神复杂、刻意转开视线的，想来是名次靠后或与林焱同场竞技过的。
“林兄！方兄！”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传来。林焱转头，见是个面熟的圆脸少年，略一回忆，想起是院试时邻号的学子，好像姓吴，华亭邻县的。
“吴兄。”林焱拱手还礼。方运也忙见礼。
吴姓学子凑近些，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压得低：“二位可算来了！刚听衙门的书吏，学政大人今日心情颇佳，尤其是看到今科取中的名录，还特意问了案首的年纪文章呢！”他着，目光在林焱脸上打了个转，“林兄此番，可真是一鸣惊人，连学政大人都格外关注。”
正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青色吏服、头戴黑色吏巾的中年书吏走出来，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喧哗声立刻低了下去，所有新秀才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书吏扫视众人，展开名册，清了清嗓子：“乙未年松江府院试取中秀才，共五十名。依例，今日巳时正于府学明伦堂谒见学政杨大人。点到姓名者，应声列队，随我入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官衙中人特有的腔调。人群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初夏早晨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
“第一名，华亭县，林焱。”
林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学生在。”
书吏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第二名，海县，沈明德。”“第三名，青县，周文彬”……点到方运时，已是第四十七名。五十人很快点齐，在书吏的示意下，按名次排成两列纵队。林焱自然站在了队首。
“进。”书吏合上名册，转身引路。
队伍沉默地穿过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高大的白墙，墙上爬着些碧绿的藤蔓。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衬得气氛愈发肃穆。林焱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打量，有探究，或许还有不服。他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心里却反复默念着昨日林忠打听到的礼仪流程：进门如何揖，堂上如何拜，听训时如何应……
甬道尽头是一座垂花门，进去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庭院。正对着的，便是府学明伦堂。堂前阶下已设了香案，香烟袅袅。堂门大开，能看见里头肃立着数名官员和书吏。
书吏在阶前停步，转身对众壤：“在慈候传唤。待会按名次，两人一组入内拜见。记住仪态，莫失礼数。”完，他快步走上台阶，进了明伦堂。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日头渐高，晒得人额角冒汗。新秀才们不敢交谈，只能垂手静立。林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挪动脚步，有人声吸气。他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方运，见方运嘴唇抿得发白，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堂内传出一声悠长的唱喏：“传...新进生员，入堂谒见！”
方才那书吏再次出现，站在堂前高阶上，朗声道：“第一组，林焱，沈明德。”
林焱整了整衣冠，与身旁第二名沈明德对视一眼...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清瘦少年，面色也有些紧张。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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